小比报名那日，苏清雪来了。
她一袭素白，立于观前石阶，清冷得像后山未化的雪。
周遭弟子不自觉噤了声——苏清雪是观里唯一的"真灵根"，寒玉诀已练到二层，向来不与人多言，连长老都敬她三分。
她却破天荒走到陆尘摊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淡淡问："你，也报名？"
陆尘正低头描报名簿，笔尖没停。素白的衣角停在他桌前。
“苏师妹来替我担心？”
“我不担心。小比擂台，不留情。”
“知道的。”
“你若上了台，台下会有人喊你滚下来。”
“喊就喊。我在上界听了三千年。喊得比这好听。”
她没接。目光在他腕上停了一息——晨练时赵铁山腕上残留的银痕，她远远瞧见了。
“你腕上是什么？”
“伤。”
“赵铁山腕上也有。”
“他有，我没有。苏师妹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
“许是他传染给我的。”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跟传言不一样。”
“传言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废人。”
“废人不会报名。”陆尘把报名簿推到她面前，“苏师妹要不要看看我这手字？”
苏清雪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住。
“子时之后，我练功。”
“练就练。”
“你不要来。”
“我不去。我睡得早。”
她走了。
【宿主，苏清雪。寒玉灵根。资质评定：上。】
“上？观里第一？”
【是。】
“她来问我报名，什么意思？”
【不提供推测。】
“你扫她了？”
【已扫。附带提示：寒玉诀运转有滞。】
“滞在哪儿？”
【膻中。寒气下行受阻。判定：心法倒扣。】
“倒扣？”
【此功法本应虚胸实腹。实测为实胸虚腹。方向相反。】
“练了多久？”
【按寒气淤积程度反推：十年以上。】
“十年。越练越堵。”
【是。练得越勤，淤得越狠。】
“她师尊没看出来？”
【建议宿主不要主动提及。】
“为什么？”
【观中典籍记载：寒玉诀为正传上乘心法，无误。】
“典籍又来了。”
【典籍与实测冲突。冲突项：一十七处。】
“记着。”
【已记录。条目十二：典籍与实测冲突一十七处。】
报名簿交上去不到半炷香，执事长老把他叫进了偏殿。
“陆尘。”长老把簿子往案上一摔，“你是伪灵根，灵气入体即散，登什么擂台？”
“长老，小比规矩，凡观中子弟皆可报。”
“规矩是给能用的弟子定的。”
“规矩上没写能用两个字。”
“你——”
“我报了，便合规。”陆尘把规矩册翻开，推过去，“第三条，长老自己写的。”
执事长老盯着行字，脸涨红，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翻了，褐茶洇湿簿角。
“伪灵根上擂，是自取其辱！”
“辱不辱，打了才知道。”
“打输了，丢的是观里的脸。”
“打赢了呢？”
偏殿里静了。
“你赢不了。”
“长老更不用担心了。”
“什么意思？”
“赢了，观里得给伪灵根一个说法。输了，我把名字从簿上划掉，再不提这三个字。”
“哪个说法？”
“伪灵根不是废。就这一句。”
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的说法，我给不了。”
“我打给观里看。”
“退下。”
陆尘退出来。山风扑面，带着灶灰味。
【伪灵根结构解析已完成。】
“报。”
【灵根非废。宿主灵脉节点错位，共一十七处。错位方式：人工。】
“人工？”
【错位痕迹具有统一性。判定：同一手法，批量实施。】
“多少例？”
【本观：二百二十六例。】
“下界呢？”
【超出扫描范围。按同一手法推定：同源骗局，波及下界七成弟子。】
“七成。观里三百人，二百二十六个。整个下界呢？”
【按本观比例推算：千万量级。】
“千万。”
【千万。】
陆尘攥了攥拳。他原以为自己是孤例，独自在泥里挣了三千年。原来这个废字，是一张网。
“林玄。”
【在。】
“篡改灵脉，要什么代价？”
【单次代价：低。批量代价：高。需三样：改动权限，统一图谱，持续维护。】
“维护？”
【灵脉会自行愈合。篡改需定期加固。】
“多久加固一次？”
【按宿主节点错位程度反推：百年以内。】
“百年。一万年，得加固一百回。”
【一万一千四百年。按此计算：一百一十四次以上。】
“一百一十四次。”他往山下望，“一百一十四次，观里一个人都没认出来？”
【本系统只报数。】
“这次你自己报多了。”
【数据自会说话。】
“你这句跟谁学的？”
【上一句为引用宿主用语。】
“我什么时候说过。”
【宿主将在四日后说出。】
“你还提前引用。”
【已记录。】
“记一条。”
【条目十三。】
“条目十三：找出这一百一十四次，是谁干的。”
【已录入。结算方式：待定。】
“还有一条。”
【宿主请讲。】
“观里二百二十六个伪灵根，有几个自己知道？”
【零。按扫描结果，无人知晓自身灵脉被改。】
“他们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废。”
【按观中典籍，是。】
“典籍是谁写的？”
【可查。要价：寿元三个月。】
“三个月换一个名字。”
【换一个名字。】
“值。”
【建议：先赢下擂台。溯源属兑换项，兑换需灵能折算，灵能来自擂台。】
“绕回来了。”
【是。】
“绕就绕。”
暮色下来，陆尘回到破院。他没点灯，坐在门槛上，看天一点点黑下去。
“林玄。”
【在。】
“明日擂台，扫得到台下吗？”
【宿主站上擂台后，半径三丈可覆盖全场一角。】
“一角？”
【擂台九丈见方。覆盖比例：三分之一。】
“扫不全。”
【扫不全。】
“我得站在中央。”
【建议：站中央，且尽量延长站立时间。】
“打赢了才能一直站着。”
【是。】
“所以我得赢。”
【本系统只报数。】
“第几遍了？”
【本日第二遍。】
“还早。”
【明日减半。】
“这条你自己加的？”
【已记录。】
夜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带着后山松脂的味道。
“台下三百多人，我识得几个？”
【三百一十二人。宿主识得：四人。】
“四个。”
【赵铁山，苏清雪，执事长老，灶房老陈。】
“老陈也算？”
【他给过宿主两个馍。】
“你记这个干什么？”
【条目四：宿主存活。供给记录属于存活项。】
陆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馍，我记着。”
【已录入。条目十四。结算方式：待定。】
“你倒是记得清。”
【本系统只报数。】
“第三遍。”
【第四遍。】
“明日减到两遍。”
【已记录。】
陆尘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住。
“林玄。”
【在。】
“编译队列里，是不是多了一样东西？”
【已多。】
“我没让你编译。”
【非宿主操作。】
“谁？”
【未知。预载内容：纹样一组。名称：问路刀。归属：赤焰门。】
“赤焰门？我连这三个字都是头一回听。”
【该纹样已存于本系统底层库。】
“底层库从哪儿来的？”
【原属星核文明火种系统。】
“星核系统一万年前就有赤焰门的纹样？”
【本系统前序状态：漂流。漂流时长：一万一千二百年。】
“漂到过下界？”
【到过。】
“来干什么？”
【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下界灵脉被篡改的起始时间。】
“结论呢？”
【早于一万一千年。且当时已完成过半。】
“过半。”陆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万一千年前就改了一半，改到今天还剩三成没改完。”
【按此速度，不合常理。】
“哪里不合常理？”
【一万一千年改七成，平均每年改万分之零点六。而宿主一人的节点，判定为一次性完成。】
“改得越来越慢。”
【或中途停过。】
“停了多久？”
【数据不足。】
“为什么停？”
【数据不足。】
“什么时候能补上？”
【建议：溯源扫描。】
“三个月寿元。”
【是。】
“我这一百二十七年，经不起几次三番。”
【已记录。条目十五：省钱。】
“这条又是你自己加的。”
【已记录。】
“林玄。”
【在。】
“明日子时，苏清雪会练功。”
【是。】
“你替我看着她。”
【超出扫描半径。】
“她练功的地方离这破院多远？”
【四十七丈。】
“差得不多。”
【差四十四丈。】
“先记着。”陆尘推门进屋，“改了十年的心法，一夜翻不过来。她得自己撞一回墙，才肯信。”
【建议：不要告知。】
“我知道。”
【已知：宿主不会听。】
“你倒是了解我。”
【校准进度：百分之六。】
“睡觉。”
【林玄：提醒。明日申时前须完成报名复核。】
“长老不是要撤我的名吗？”
【名册未撤。】
“他没撤？”
【未撤。】
“为什么？”
【本系统读不出旁人的心思。】
“你读不出，我读得出。”陆尘躺下，“他想看我上台出丑。”
【不提供推测。】
“这句也是推测。”
【已录入。条目十六：长老要看我出丑。】
“这条记得好。”
【记账不在服务范围。】
“我说了算。”
【已记录。】
“林玄。”
【在。】
“报名簿上，我的名字旁边，写着什么？”
【扫描中。】
“要多久？”
【已扫完。备注栏：空白。】
“别人呢？”
【他人备注栏均书：伪灵根，或书：真灵根。】
“我的为什么空着？”
【本观名册三百一十二条，备注栏空白者：一条。】
“只有我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