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村口。村口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扎了个入口,木桩之间的缝隙用藤条缠了两道,看着像防野猪的——但也只能防防普通野猪。几个村民正蹲在村口晒太阳,看见张龙回来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一个裹着旧围裙的瘦小老太太第一个冲过来——张龙他娘。
老太太快步走到方俊杰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从光脚、泥腿、烂成条的格子衬衫、大裤衩、再到手里那根绑着猪牙的破树枝,她的视线完整地走了一遍,表情没怎么变,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脚踩了?”
“嗯。”
老太太蹲下来,把他裤腿往上掀了掀。四道口子,最深的那个还在往外渗血,泥和干血糊了一层。她看了两秒,站起来回屋。出来时一只手端粗瓷碗,温水:“先喝。”另一只手拎一双半旧布鞋,放他脚边:“穿上。”
方俊杰接过碗一仰脖灌下去。水是温的,带着柴火烟熏味,从喉咙暖到胃里。
方俊杰穿上鞋站起来踩了踩,脚底那种持续的刺痛退成了钝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鞋、猪牙矛、补丁大裤衩——至少比刚才多了一双鞋。
“谢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
张龙在旁边跟几个村民比划刚才的经过:“牙猪!山口那头!”他把猪牙矛转过来,指着獠牙上的血痕,“方老大一个人弄死的。”
几个村民凑过来看了看獠牙,又看了看方俊杰,目光里那点怀疑慢慢退下去了。一个年纪大些的猎户蹲在墙根下面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张龙,你光说猪有什么用。那帮狼今天晚上还来不来,怎么弄,你问过人家没有?”
张龙一愣,转头看向方俊杰:“方老大,您看那帮狼……”
他蹲下来,把空碗放在地上:“你先说,狼群来了多久了。”
张龙也蹲下来:“三天。头一回啃了老刘家黄牛。第二回咬断赵三家耕牛的腿。昨天没来。进山口封了,玄铁城也去不了。”
“你们有人跟狼群正面打过没?”
张龙挠了挠头:“前天夜里遇上过。四头,隔十来步跟我耗。没扑,也没退。撑小半个时辰才走。”
方俊杰在心里跟AI对了一下:“四头狼跟他隔着十来步对峙,没打起来——这说明狼群目前还在试探阶段,没摸清村里的底细。”
【同意。如果它们已经决定全面进攻,不会跟一个猎户隔着十来步对峙。它们还在评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张龙,带我上后山看看地形。”
张龙二话不说站起来:“走!”
方俊杰跟着他往后山方向走。布鞋底踩在干土路面上,软塌塌的但不再扎脚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了一句:“我现在的技能是什么?”
【基础剑术,加准头,不加伤害。到了凡骨三阶才能出攻杀。】
方俊杰愣了一下:“……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你刚才满嘴骂骂咧咧的,我也插不上嘴。】
“加准头有什么用?”
【你以前戳十下中四下,现在中五下。准比狠重要,捅不到它,再狠也是白捅。】
方俊杰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矛的右手,张开又攥紧,握合之间确实比以前稳了一点。
山坡上的风迎面灌下来,带着野兽身上特有的那股腥臊味。方俊杰站住脚,眯着眼望向前方的林线边缘——几道灰影正在树影里晃动。七头。不算多。
方俊杰蹲在土坡上,捏了一撮脚边的土在指间搓了搓,然后在心里问了一句:“1.76打这种群狼,最佳配置是什么?”
【道士十五狗,全区横着走,爽。法师控制强,冰霜秒全场,爽。战士输出高,十倍烈火刀刀爆,爽爽爽。——理想状况下的标准答案:平均等级7级以上的五人队,法师在后面群,战士在前面抗伤,道士加血补状态。你现在只有两个人,一个凡骨二阶脆皮,一个凡骨三阶肉盾。加起来不够标准配置的一半。所以我说你只能靠地形打。广告上说上线就送VIP,轻松搞定全区第一,你现在连VIP没领到,只能自己硬扛。】
“那我这根矛能砍得动狼吗?”
【用戳的,别挥。挥了杆会断。】
方俊杰把矛扛回肩上,站起来继续往山坡上走。
张龙从后面追上来:“方老大,前头有道窄口,两边坡高。把狼赶进去——”
方俊杰听了张龙的话,转头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一道天然凹陷的窄口,两侧土坡斜着上去,坡面上裸露的石头露出半截。“你觉得呢?”
【窄口可用。你需要有人引狼。张龙跑得比你快。他去引,你堵口。战术层面的事,你自己定。】
方俊杰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张龙:“张龙。”
“在!”
“你跑得比狼快吗?”
张龙一拍胸脯:“比狼快!上次要是跑早跑了——怕它们追进村。”
方俊杰点了点头:“那你去引狼。你从山脚那边把狼赶进窄口。我来堵这一头。狼进去之后我喊推,你从坡顶上往下砸石头。窄口入口这边坡缓,你从入口侧面绕上去,别从狼屁股后面追。绕到坡顶,等我喊。听懂了吗?”
张龙愣了一下:“我去引?那您呢?”
“我堵口。”
张龙看了看方俊杰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猪牙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行!”
方俊杰看着他那个“我觉得你堵不住但我不敢说”的表情,在心里骂了一句:“这B肯定在心里嫌我瘦。”
【他说“行,听您的”的时候语气停顿0.3秒。记录在案。】
“你非要分析得这么细吗?”
【数据习惯。】
方俊杰没再理它。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脚边的碎石,看清窄口两侧的地形——东边的坡沿有一块适合落脚的位置,站在上面可以看清整个通道,视野够好。窄口里灌着穿堂风,凉的。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那块位置的土里插了一根枯枝做记号。转身要下山的时候,张龙蹲在窄口入口边上没动。
“方老大。”
“嗯?”
张龙指着地上:“你看这个。”
方俊杰蹲下去。一串狼脚印从山坡上下来,进了窄口。大部分脚印跟他的手掌差不多大,但其中一行——比其他的大出一圈,爪印也深。
“头狼。”张龙说,“这行是头狼的。它来过。”
方俊杰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几秒。白天看到的七头灰影里,没有这头。他在心里问了一句:“头狼,按1.76算什么?”
【狼王类。通常比普通狼高一到两阶,生命和攻击翻倍。它还没进村,但在踩点。今晚来的可能不止七头。】
方俊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下山。石头多备。”
张龙“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方俊杰走了一段,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窄口——晨光正从东边斜照进来,把整条通道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条被人用刀劈开的裂缝。
方俊杰走到村口的时候,老太太又站在门口了。她手里端着一碗药膏,灰褐色的,散着一股草腥味,伸手递了过来。
方俊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四道口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发胀了。他蹲下来把布鞋脱了,老太太在他面前蹲下去,手指蘸了药膏往伤口上抹。药膏凉丝丝的,覆盖在伤口上的瞬间那股灼痛感就退了一层。
方俊杰低着头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开口说了一句:“你不怕我是坏人?”
老太太没抬头:“龙儿说你杀了一头猪。”
“那也是他说的。”
老太太把最后一处伤口抹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他从小不会撒谎。他说你杀了猪,那就是你杀了。你是什么人不要紧,能杀猪就不是坏人。”
方俊杰坐在村口的石头上,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老太太已经转身回屋了,门帘晃了两下垂下来,遮住了她佝偻的背影。
他低头看着脚上新抹的药膏,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潮润的光。
方俊杰站起来,把空碗放在老太太门口的石阶上。张龙正蹲在院门口跟几个村民比划窄口的位置。方俊杰走过去,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白天七头,前晚对峙四头,今晚会来几头?”
【狼群试探期通常两到三天。它们已经耗了三天,昨天没来是在蓄势。今晚大概率试探性进攻。按1.76的狼群,先头三到五头探路,后面跟进。建议今晚布防。】
“窄口,两边坡高。狼要走就走这。”他点了点左边那道线,“今晚会来。先头几头探路,后面跟着进。”
一个年纪大的猎户蹲在墙根底下,烟杆在嘴里转了一圈:“你咋知道?”
方俊杰手里的枯枝停了一下。他没法说1.76,没法说小难梁,没法说那三百多篇攻略。他只能说:“我打过。”
三个字。老猎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烟杆里的烟灰磕在门槛上,散了。
张龙蹲在原地没动:“今晚我守窄口。”
方俊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狼嚎。比昨晚近了一截,声音是从窄口那个方向过来的。
老猎户走到半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俊杰一眼。方俊杰没回头看他,蹲在地上把那两道线用脚抹掉了。
他穿好布鞋站起来,往山坡上望去。日头偏西了。满坡的野草被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在后山坡面上蒸腾着。那些灰影还在林线边缘晃动。七头。没有增加,没有减少,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林线最深处,有一道影子动了一下。
比其他的灰影大一圈。它没有走出来,停在树影的边缘,站在那里,朝着村子的方向。
方俊杰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两息。它没动。
他攥了攥矛杆。再抬眼,那道影子已经退了。树影里空了一块。
他把猪牙矛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觉得手心有点滑,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汗,然后把矛重新扛回了肩上。
后山方向又传来一声狼嚎。这次是从窄口那个方向过来的,比白天更近。方俊杰没回头。
七头。但窄口里那行大头狼的脚印,是第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