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俊杰是被摇醒的。
张龙的手掐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像在抖筛子。方俊杰正梦到自己站在沙巴克城门楼上往下扔火墙，八个法师在身后开冰咆哮，全服的兄弟都在喊他的名字，然后张龙一嗓子把他从城墙上拽了下来。
“方老大！后山有动静！”
他翻身坐起来：“攻下了？”
张龙站在门口，一脸懵：“啥？”
他眨了眨眼。干草堆、土墙、门口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他花了大约两个呼吸才从沙巴克彻底回到这间偏房：“……狼来了？”
“来了！”张龙嗓门拉起来了，“林子那边有动静，我趴地上听半天了——比白天多。有大家伙。”
方俊杰套上布鞋去摸猪牙矛。“头狼？”
“听着像。”
墙角是空的。他扭头扫了一圈，矛杆正靠在门框边上的土墙上，上面搭着一件叠好的东西，灰扑扑的，折得四四方方。他拎起矛往外走。窄口那行大脚印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拎起来抖开——是那件格子衬衫。他那件烂成布条、刮出大口子、滚满泥浆之后不知什么时候被老太太收走的那件。现在上面的口子全被补上了，袖口那道最长的裂缝被人用粗棉线一针一针串了起来，线脚歪歪扭扭但扎得密实。领口磨破的地方剪掉一圈重新锁了边，一道叠一道。左肩那块破洞上缝了一块灰布补丁，四边都走了一遍线，扎扎实实扣在肩膀上。
他拎着那件衬衫站在门口，没说话。
张龙已经一只脚迈出去了，回头看见他杵在那儿不动：“方老大！快啊！”
“急什么。”方俊杰把衬衫往身上套。袖口缝得紧，胳膊伸进去卡了一下，他往外抽了抽才穿进去。下摆比原来短了一截，但扣上之后贴在身上，夜风灌进来的凉意少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衬衫、布鞋、猪牙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电脑城后巷收旧机箱那大哥出门收摊时的装扮。
他抬了抬胳膊，袖口缝得紧，活动幅度受限，但那些原来会刮到的地方现在全被布包住了，里面那层线贴着皮肤，不磨。
【数据更新。当前装备：布鞋（防御+2，仅限脚底）、补丁衬衫（防御+3，仅限躯干）、猪牙矛（攻击0-3，仅限穿刺动作）。完整套装属性——】
方俊杰在心里接了一句：“加攻速？”
【无。】
“操。”
【字面意思。这三件是互不关联的散件，凑在一起没有任何额外加成。】
“那我穿齐它图什么？”
【图好看。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人了，不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虽然像收破烂的，但至少能看。】
他懒得跟它吵。他把矛往肩上一扛，跟着张龙跑出去。夜风灌进领口那件补丁衬衫贴着他后背的地方透过来一层干爽的皂角味。
张龙在前面边跑边喊：“方老大！动静很大！”
“你小点声！你是去引狼还是去喊它起床？”
方俊杰鞋底踩在湿泥地上，腥臊味灌进鼻子，比白天浓了一倍不止。刚跑到山坡中段，AI响了：
【林线边缘聚集约十二头狼，比白天多了五头。灰脊狼，生命约60，攻击8-12，防御低。已有部分越过山坡中段向窄口方向移动。它们提前到了。】
“你不是说它们明天早上才来？”
【它们临时改了计划。头狼可能就在附近。你在传奇里遇到过BOSS刷新提前，就是这种逻辑——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别提当年。”
【好。】
窄口到了。下午堆在坡沿上的石头还在，歪歪斜斜地码在坡顶边缘。最大那块张龙一个人推上去的，方俊杰搬不动。木桩墙立在窄口出口，几根碗口粗的树干扎进土里，藤条缠了三道。方俊杰蹲下来按了按最中间那根桩子，土是实的。
他站起来：“你去引，听到我喊‘推’就往下砸石头。”
张龙挠头：“方老大，您喊‘推’的时候我往哪砸？”
“你站得高看得见底下，哪的狼多往哪砸。这也要问？”
“知道了！”张龙拎起铁叉，“那我去了！”
“等一下。跑到窄口入口别停，直接冲进来。你要是跑一半摔了，爬起来继续跑，别趴着等狼啃。”
张龙“哦”了一声冲上山坡。他跑动的声音大得离谱，每一步都在往外溅土，活像一头被狼追着跑的熊。方俊杰蹲在木桩墙后面，攥着猪牙矛，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回去。
山坡方向安静了片刻，然后林子里炸出一声张龙的吼：“来了！！”尾音拖得又长又颤，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个屁。”方俊杰骂了一句。但没空多骂——密集的爪子刨土声压过来了，树叶碎土哗哗响，一团黑影从山坡上滚下来，张龙两条腿迈得大开大合，每一步都在往外溅泥。他身后跟着一片亮闪闪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撒了满地的碎玻璃。
方俊杰把猪牙矛横架在木桩墙顶上，双手按住桩顶，膝盖半蹲，背抵住墙根的撑桩。张龙冲到窄口入口的时候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进来的，铁叉往地上一戳借了一把力翻过墙顶。方俊杰在他翻过来的瞬间把横杆扣回原位。
第一头狼撞上来，冲击力震得他整条手臂从掌心到肩膀全麻了。墙没倒，但中间那根主桩裂了半边，藤条绷得像要断的弓弦。他咬着牙用左肩顶住那根裂了的主桩，脚在泥地上死死撑开。
第二头撞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滑了一个手掌的距离，鞋底在湿泥上犁出两道拖痕。他把脚重新扎进泥里，膝盖弯到极限，上半身重量全压到那根桩子上。
第三下没来，但墙侧面传来一股持续的压力——有狼在扒撑桩底部的土。方俊杰感觉到桩子在松动，他往侧面挪了半步，用右膝顶住撑桩外侧。桩子不晃了，但压力还在，一点一点从侧面挤过来。
第四下撞上来的时候，中间那根主桩的底部脱出了土面。整面墙朝他歪下来，方俊杰膝盖一软整个人摔进泥地里，猪牙矛脱手甩出去滚了几圈。他仰面朝天，嘴里灌了一口湿泥，夜风从豁口灌进来拍在脸上，带着狼嘴里的热气和腥味。
【倒地状态。狼群正在通过豁口进入窄口。建议——】
“我知道！”
方俊杰往侧面滚了半圈。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贴着他耳朵砸进他刚才躺的位置，碎泥溅了他半张脸。他爬起来的时候膝弯打颤，鞋底在湿泥上滑了一下又稳住，一步跨出去抄起墙根底下的猪牙矛。
一头灰狼已经从豁口挤进来半个身子，张着嘴，犬齿全露出来，离他不到两步远。
方俊杰攥着矛杆往前一送——矛尖扎进狼的侧腹。入肉的那一瞬，虎口传来的阻力扎实而清晰。他感觉这次发力比以前顺多了，矛尖进去的方向正好卡在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偏，没有滑，每一寸力道都传到了该去的地方。狼闷叫了一声，夹着尾巴从豁口退出去，侧腹上渗出一片暗色的血。方俊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矛尖上滴下去的血，忽然咧了一下嘴。
【命中。基础剑术一直在起作用，它把你的准头从“全靠蒙”调到了“大致靠谱”。如果换个角度，或差半寸，这只狼就退了。开始有章法了。】
“操。有章法了。”
对面坡顶的石头开始往下滚。方俊杰听见石块撞击坡面的闷响从窄口另一端传过来——头两块砸偏了，溅起两片碎土。第三块砸在狼群中间，闷响不一样了。第四块、第五块全是那个动静，骨头和石头撞在一起才能发出的沉闷响声。狼嚎声跟着就只剩短促的呜咽了。对面坡顶安静下来之后，张龙从豁口里慢慢把自己拔出来，铁叉弯成了一把弓，扛在肩上。他快步走回方俊杰面前，喘着粗气：“方老大！我堵住了！五块石头，砸中三块，全趴了！”
方俊杰撑着矛杆站起来，吐了一口嘴里的泥。外面的动静小了，狼爪刨土声正在退远，夹着几声短促的呜咽。然后一声低沉的嚎叫从林线方向压过来，短促、压着，像被什么掐住了。
那声嚎叫比普通狼低一截。
张龙听了一下：“头狼。它没进来。”
方俊杰没说话。他看着林线方向，那片灰影正在退远，其中一道——比其他的大一圈——最后消失。
刨土声顿了一下，整片山坡上的动静一起往林线方向退。
方俊杰看着他扛着弯铁叉的样子，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到要过来堵的？”
张龙挠了挠头：“看到您倒地上、矛也掉了的时候，我觉得该上了。”
方俊杰想骂他两句，但嗓子眼堵了一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走回村。”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张龙没跟上来。他停下来，等了一下。张龙跟上来，两人并肩往前走。
他扛着猪牙矛继续走，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把矛换到另一只手里。
天边开始发灰，最暗的那阵子过去了，远处山脊线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张龙他娘披着一件旧褂子站在木桩入口边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干枯的草叶子。
方俊杰走近了，她把碗递过来。方俊杰没客气，接过去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咽下去之后舌根回了一丝甜。他端着碗站在村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衬衫上又添了一层泥点，袖口被泥水蹭得变了色，布鞋底上全是半干的泥，猪牙矛的矛尖上沾着一层暗色的血迹，在晨光里慢慢变干，边缘发黑了。
老太太看了看他身上补好的衬衫，又看了看张龙肩上那根弯了的铁叉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方俊杰在村口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把猪牙矛横放在膝盖上。
【数据汇总：本场战斗张龙投石五次，命中三次，击杀三头狼，他是主要的经验获取者。方俊杰完成了扛墙、补刀等战术环节，参与了组队。战斗结束后，经验正式结算——你已经从凡骨二阶升到了凡骨三阶。张龙击杀三头，经验获取最多，同样突破——凡骨四阶。按照1.76的等级对应，你跨过了7级的门槛。攻杀剑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解锁了。】
方俊杰攥着矛杆的手指停了一下：“……攻杀已经出了？战斗结束的时候才出的？”
【对。你捅那头狼的时候还没有攻杀，纯靠基础剑术硬捅进去的。张龙砸死狼之后，经验结算完毕，你才升到了凡骨三阶。攻杀剑术是那一刻才正式开放的。你天亮之后找个木桩试两刀就知道了。】
方俊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张开又攥紧。他回想了一下捅那一矛的过程——入肉的阻力、虎口的扎实感、矛尖穿过去的方向，那一矛确实比以前稳了，但没有任何“额外爆发”的感觉。刚才没有，但现在已经有了。他攥了攥手心，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根绷紧的弦。
“那我刚才捅那头狼的时候……攻杀还没出？”
【没出。当时你只有基础剑术。如果那一矛带攻杀的话，那头狼不会只渗出一点血就夹着尾巴跑了——它可能当场就站不起来了。】
方俊杰哼了一声：“行。”他站起来，把矛扛回肩上，朝偏房走回去。脚底那四道口子隔着布鞋底还是硌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坡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野草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动着，像有人在水面上推开了一道接一道的波纹。
他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