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碎了应天府清晨的宁静。
此时的大明皇宫,正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死寂中。
奉天殿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带着干涸血迹的羊皮纸。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那是常遇春的绝笔信。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写信人当时难以忍受的剧痛。
“臣遇春,突遭卸甲恶风,邪毒入骨,恐不过今夕。”
“未能替皇上扫平大漠,臣死不瞑目。”
短短几行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老朱的心窝子上狠狠地来回锯。
“啪!”
朱元璋猛地将羊皮纸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御笔都跳了起来。
“卸甲风!又是卸甲风!”
老朱猛地站起身,像头暴怒的狮子在玉阶上走来走去。
“咱大明的开国猛将,没死在鞑子的刀枪下,倒要被这一阵风给吹死了?”
大殿下方,站着太子朱标。
朱标眼眶通红,面色发白,想劝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常遇春不仅是大明的战神,更是他的老丈人。
太子妃常氏若是知道这消息,肚子里还怀着皇孙,怎么受得了这等打击?
“太医院那帮废物呢!给咱滚进来!”
朱元璋咆哮着,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紫铜炭盆。
滚烫的炭火撒了一地,吓得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太医院院使李明德跌跌撞撞地爬进大殿。
他脑袋贴着金砖,汗水已经把后背的官服都浸透了。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息个屁的怒!”
老朱几步跨下台阶,一把揪住李明德的衣领,将这老头硬生生提了起来。
“咱就问你,常疯子这病,你们太医院到底有没有办法?”
“只要能保住他一口气,咱把国库里的老参全给你拉去!”
李明德被勒得喘不过气,老脸憋得青紫。
“皇上……微臣万死!”
“这卸甲风,乃是外邪入体,风毒攻心。”
“自古以来,患此症者,伤口溃烂发黑,高热不退。”
“就算华佗在世,扁鹊复生,那也是十死无生啊!”
李明德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放屁!”
老朱一把将他甩在地上。
“华佗治不了,那是他没本事!咱不管,你们这就收拾药箱,给咱滚去前线!”
“常疯子要是真咽了气,你们太医院全去给他陪葬!”
李明德趴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砸出了一片血迹,却连半个“能治”的字都不敢应承。
朱标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快要气疯的老朱。
“父皇,您保重龙体啊。”
“太医说得不假,这病……确实是千古绝症。”
老朱眼里的怒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颓然。
他跌坐在台阶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标儿,咱心里苦啊。”
“常疯子这辈子跟着咱,吃没吃过几天饱饭,净替咱挡刀子了。”
“他要是这么走了,咱这心里……就像被人剜去了一块肉啊。”
朱标背过身去,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这偌大的奉天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悲凄之中。
……
与此同时,坤宁宫的佛堂内。
檀香袅袅升起,木鱼的敲击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马皇后跪在蒲团上,手里快速拨弄着佛珠。
她的眼圈红彤彤的,显然是已经哭过了。
朱标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母后,您歇会儿吧,您的身子本来就弱。”
马皇后停下手里的木鱼,转过头,叹了一口长气。
“标儿啊,前头有消息了吗?常家那兄弟,熬过来了没?”
朱标咬了咬嘴唇,艰难地摇了摇头。
“父皇刚发了脾气,太医院的人说……说是外邪攻心,无药可救。”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马皇后手里的佛珠猛地顿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
“常家兄弟那么个铁打的汉子,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她扶着朱标的胳膊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这事儿,千万得瞒着常氏,她肚子里可是有着咱朱家的骨肉。”
“要是受了惊吓,那可就是一尸两命啊。”
朱标连连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
常遇春这一倒,大明武将的这根定海神针,算是彻底折了。
……
奉天殿外的白玉台阶上。
初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几个穿着蟒袍的魁梧汉子,正不顾形象地蹲在台阶两边。
大明开国第一统帅,魏国公徐达。
信国公汤和。
还有曹国公李文忠等一帮淮西老兄弟。
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却一个个红着眼眶,像丢了魂一样。
汤和手里拎着个酒壶,猛地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
“他娘的!老天爷真瞎了狗眼!”
“当年在鄱阳湖,常疯子一个人一条小船,硬生生撞穿了陈友谅的铁甲阵。”
“那么猛的阵仗都没要了他的命,现在居然要被风吹死?”
汤和越说越气,一把将手里的青瓷酒壶摔得粉碎。
徐达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黯然。
“老汤,少说两句吧。”
“卸甲风这病,沾上就是个死,这道理你又不是不懂。”
徐达磕了磕烟灰,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还记得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时候,常疯子跟我抢肉吃。”
“他说等天下太平了,要顿顿吃大肘子,吃到吐为止。”
“这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啊……”
徐达说到这儿,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李文忠靠在柱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
“常伯伯要是走了,北边的鞑子肯定得反扑。”
“咱们这帮老兄弟,以后上阵杀敌,谁还能像他那样给咱们撕开口子啊?”
台阶上的淮西勋贵们齐齐叹了口气。
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他们心里都清楚,大明这头最猛的老虎,这次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现在大家能做的,就是等。
等前线把常遇春的遗体运回来,等皇上发丧,等全军缟素。
就在这悲观绝望的情绪攀升到顶点的时候。
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战马嘶鸣声!
“踏踏踏——”
马蹄声急促而狂暴,直接冲着承天门的方向狂奔而来。
徐达猛地站起身,眉头紧缩。
“规矩都忘了?宫门前敢纵马狂奔?”
汤和也站了起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不会是前线出乱子了吧?”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浑身沾满黄土、背上插着三面红色令旗的信使,正像疯了一样冲向宫门。
守卫宫门的禁军侍卫立刻拔出腰刀,交叉拦在路中间。
“站住!皇宫重地,下马受查!”
那信使根本不管不顾,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狗吃屎,却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冲。
直接一头撞翻了最前面的两个侍卫。
“都滚开!别挡道!鄂国公的加急军报!”
信使趴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嗓子都喊破音了。
侍卫大喝一声,将刀架在了信使的脖子上。
“放肆!大帅已然病陨,全朝皆知,哪来的军报!”
那信使猛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水和汗水,扯着嘶哑的嗓门疯狂咆哮。
“陨个屁!大帅活蹦乱跳,还顺手送了个活神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