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嚼得正欢。
炸鸡的香味在超市里横冲直撞。他一口脆皮,一口嫩肉,又仰头灌了口冰可乐,爽得差点哼出声来。
夏亦雪的眼睛死死跟着他手里的鸡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只饿了三天的猫。
江野看见了,笑得更欠。
他特意蹲下来,把半块炸鸡举到夏亦雪鼻子前,油光晃得她眼晕。
“香不香?”他问。
夏亦雪咬着牙,不说话。
“馋不馋?”江野把炸鸡又往她嘴边凑了凑,“求我啊。你求我,没准我心情好,给你咬一口。”
夏亦雪盯着他,忽然不咬牙了。
她笑了。
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野一愣。
这什么表情?
“你笑什么?”他下意识觉得不对。
话没说完,身后有风。
夏亦冰已经动了。
她从地上一弹而起,一步就到了江野背后。膝盖顶住他后背,左手从后面勒住他脖子,右手扣住他拿炸鸡的右胳膊,反手一拧。
“我操——”
江野只骂出半句,整个人就往前扑。
脸先着的地。
鼻子磕在超市的瓷砖上,酸得他眼泪都飞出来了。炸鸡脱手,飞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夏亦雪伸手接住,顺势就咬了一口。
“咔嚓。”
“嗯!真香!”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都亮了,“姐!真的热!还有汁!”
夏亦冰没理她,整个人压在江野背上。膝盖抵着他后腰,一只手把他的右胳膊别在身后,另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
动作干净利落,像捉鸡。
江野疼得直抽气:“放、放手!疼疼疼!”
“疼?”夏亦冰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刚才不是挺能唱的吗?”
“我那是艺术!”江野脸贴着地,声音闷得像从地砖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懂不懂欣赏!”
夏亦冰手上一用力。
江野:“啊——疼!”
然后他不叫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瓷砖,凉意从颧骨渗进来。夏亦冰的膝盖压在他后腰上,力道稳得像钉了个钉子。夏亦雪的鞋尖就在他眼前,再往前一点,是那半桶炸鸡。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俩真能杀他。
刚才还觉得是闹着玩。他贫嘴,她们接茬,炸鸡吃着,可乐喝着。但后腰上那个力道,和夏亦冰拧他胳膊的手法,都是冲着废人去的。
五天没这么怕过了。
上次这么怕,是第一天。他被三只丧尸追到楼顶,天台风大,他站在边沿,脚底下就是六楼。那时候他想的是:跳下去摔死,还是被咬死。
比现在惨多了。
但他还是怕。
“别动。”夏亦冰说。
江野没动。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什么时候解的?当时看她一圈一圈绕过脚腕,绑得挺紧,就没细看。她打了个活扣,收在背后,他没查出来。
蠢。
夏亦雪蹲到他面前,一边嚼着炸鸡,一边低头看他。她嘴里那口还没咽完,又从桶里捞了一块。
“你刚才说,馋不馋?”她晃了晃手里的鸡块,“求我啊。”
江野:“……报应。”
这他妈就是报应。
他脑子转得飞快。
打是打不过了。后面这位压得他动都动不了,力气大得离谱。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瞬移。
他心念一动。
技能栏里“瞬移”亮着,人形状态下没锁。
但瞬移只能去他看得见的地方。他脸贴着地,视线里只有地砖、灰尘、夏亦雪的鞋尖。门在哪儿,窗户在哪儿,全看不见。
等于废了。
江野的心凉了半截。
“你刚才是不是想跑?”夏亦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看穿了他。
“没有!”江野嘴硬,“我就是……活动活动。”
“活动?”夏亦冰手上又加了一分力,“你身体还挺好。”
“轻点轻点轻点!”江野叫得跟杀猪一样。
夏亦雪已经把一整块炸鸡啃完了,手指头都嘬了一遍。她又从全家桶里捞出一块,美滋滋地坐到旁边的货箱上。
“姐,我现在不恨你了。”她说。
“嗯?”夏亦冰没抬头。
“因为我吃到炸鸡了。”
夏亦冰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夏亦雪翘着腿,像在看戏:“姐,给他翻过来呗。我看看这王八蛋长什么样。”
夏亦冰没说话,手一拎江野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翻了个面。
江野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夏亦雪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长得还行。”她说,“就是人太贱了。”
“你才贱!”江野回嘴。
夏亦雪把炸鸡往他嘴里一塞:“吃你的吧。”
江野嘴里突然多了一块鸡,本能地咬了两下。
还挺好吃。
不对。
他连忙“呸”地吐出来:“这他妈地上捡起来的!你恶不恶心!”
夏亦雪眼睛一瞪:“你吃都吃了还嫌弃?”
“我吃个屁!那是你塞的!”
“那也是你嚼了!”
“我那是本能反应!”
夏亦冰被吵得头疼,手指在江野脑门上弹了一下。
“闭嘴。”
江野“嘶”了一声,老实了。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
夏亦雪蹲在他旁边,脚上没绳子。夏亦冰站在他头顶,手上也没绳子。
两个人,都解开了。
江野更懵了。
“你怎么也解开了?”他瞪夏亦雪,“你是我亲手绑的!”
夏亦雪把最后一口炸鸡咽下去,晃了晃手腕。
“你那种破结,也就绑个死猪。”她说,“我手腕转两下就松了。玩绳,你是真不行。”
江野瞪向夏亦冰:“那你呢?你自己绑的!”
夏亦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夏亦雪替她答了:“我姐五岁就会拆你那种结。”
夏亦冰补了一句:“你绑之前没检查,怪谁。”
江野:“……”
合着这姐妹俩,一个会系活扣,一个会解死扣。
他费劲巴拉绑了半天,在人家眼里就是系了个蝴蝶结。
江野彻底不想说话了。
夏亦冰站起身,从地上捡起那根断掉的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然后低头看着他。
“现在,从头说。”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人。”江野说。
“人会变丧尸?”
“会一点。”江野说,“特殊能力,懂不懂。”
夏亦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只是把“特殊能力”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想说就不说。”她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夏亦雪在旁边“切”了一声:“特殊能力是蹲在尸群里抠脑子?你恶不恶心。”
江野没接话。
夏亦冰用脚尖踢了踢他:“你蹲尸群里抠那东西,为了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
夏亦冰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到货架边,把那半桶炸鸡拎起来,放到夏亦雪怀里。
“那你今晚别吃东西了。”她说,“我们走的时候,你留这儿。”
江野肚子叫了一声。
他今天蹲了半个多小时,就啃了半块压缩饼干。那桶炸鸡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夏亦雪正叼着最后一块鸡翅,嚼得嘎吱响。
“……我说。”他叹了口气。
夏亦冰把炸鸡放回货架,坐回塑料筐上,看着他。
“晶核能吸收。”江野说,“握在手里,集中精神,自己就化了。吸收完,身体变强。白色的是最基础的,能堆实力。”
夏亦冰和夏亦雪对视一眼。
“我说什么来着!”夏亦雪跳起来,“我就说那东西有用!你还不信!”
夏亦冰没理她,继续追问:“怎么吸收?吸多少能变强?有没有副作用?白色和别的颜色有什么区别?”
江野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
“握手里,集中精神,就化了。我吸了两颗,感觉强了一点,但不多。副作用暂时没发现。白色和别的颜色……我不知道,我只有白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夏亦雪在旁边插嘴。
“这世道才乱了五天!”江野瞪她,“五天能知道多少!”
夏亦冰沉默了几秒,把他的话过了一遍。
“你之前说,你蹲尸群里挖晶核是为了变强。”她说,“现在又说只有两颗。你一共挖到过多少?”
“八颗。”江野说,“两颗吸收了,六颗被你们抢了。”
夏亦冰从兜里摸出那几颗白色晶核,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现在分。”她说。
江野一愣:“分?”
“这六颗是你自己杀的,归你。”夏亦冰把晶核扔给他,“从明天起,一起杀的,按出力分。”
江野接住晶核,抬头看她。
这女人,刚才还压着他打,现在又按规矩办事了。
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好是坏。
“今晚定完方向,把这些吸收了。”夏亦冰说,“明天上路,别拖后腿。”
“你不怕我吸完变强,反手把你俩绑了?”
夏亦冰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绳子——就是刚才绑江野那根。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
“你可以试试。”
江野后背一凉。
夏亦冰重新坐回塑料筐上,姿态随意,像在自己家客厅。
“现在正式通个名。”她说,“我叫夏亦冰。那边那个,夏亦雪。我们是双胞胎。”
“从外地来的。”夏亦冰说,“旅游,刚到海州就赶上这事了。”
江野哼了一声:“我凭什么信你们?刚才还想杀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更乱。
这五天,他碰见过的活人不算少。有抢他包的,有拿刀追他的,还有人假装救他,给他递水,转脸就把他往丧尸堆里推。那瓶水他记得清楚,农夫山泉,五百五十毫升。跟现在他掏出来的一模一样。
陌生人比丧尸还可怕。
丧尸咬人直来直去,人坑人都是笑呵呵地坑。
眼前这俩女人,漂亮是真漂亮。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并排坐那儿,跟画儿似的。可一个能把他按地上摩擦,一个会解各种死扣。这组合,放哪儿都不好惹。
组队?
这怕不是把自己送上去当长期饭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夏亦冰忽然开口。
江野心里一紧:“我想什么了?”
“怕我们坑你。”夏亦冰说,“正常。这世道,谁都没法轻易信谁。”
夏亦雪在旁边叼着鸡骨头,接话:“但你一个人,你能走多远?今天碰到我们,明天指不定碰到什么玩意儿。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难道天天睡垃圾桶?”
江野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没错。
夏亦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
十几颗白色晶核滚出来。有的大有的小,在地砖上泛着蒙蒙白光。
江野眼睛直了。
“我操。”他脱口而出,“你们从哪儿弄的?”
“杀丧尸挖的。”夏亦冰说,“前几天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但觉得肯定是好东西,就一直在攒。”
夏亦雪咧嘴一笑:“怎么样?我们这儿可不止你手里那六颗。这么多,够你吸一阵吧?”
江野咽了下口水。
他今天累死累活,蹲尸群里装了半天孙子,才弄了六颗。这俩女人不声不响,手里已经攒了快二十颗。
果然不是一般人。
“这些,是你们的。”夏亦冰把晶核一颗一颗收回去,“加入队伍,一起杀,一起分。你能力强,出力多,拿得不会少。”
江野没接话。
夏亦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夏亦雪。夏亦雪对她点了一下头。
“你往哪走?”夏亦冰问。
江野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们要找安全区。”夏亦冰说,“听说北边有个安置点。你跟着,路上一起杀,晶核按出力分。到了地方,各走各的。”
她顿了顿。
“你一个人走不远。我们也一样。”
远处,街角传来一声嘶吼。
很近。
三个人同时压低身子。夏亦冰的手已经摸到了桌腿。夏亦雪把铁管横在身前,膝盖微弯。江野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砖,那声音从地面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爬。
夏亦冰等了一会儿,确认声音没往这边来,才直起身。
“你一个人走,”她说,“碰到那种情况怎么办?”
江野沉默了几秒。
他看看夏亦冰,又看看夏亦雪。
两张漂亮脸,两副黑心眼。
可她们有晶核,有战斗力,还知道安全区的方向。他自己一个人,确实走不远。
他当然知道组队是眼下最优解。
但刚才被按在地上打那一顿,还让他心有余悸。这俩人太精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一个都看不透。更别说,他还有图鉴和瞬移,这两个秘密一旦漏了,他连最后一点底牌都没了。
组了,图鉴和瞬移就得藏得更死。
不组,今晚可能都活不过去。
“慢慢想。”夏亦冰站起来,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怀里,“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前半夜守夜,有得是空。”
夏亦雪打了个哈欠:“我睡会儿。你想好了再说。”
姐妹俩各自找了个地方躺下。
超市里安静下来。
江野靠着墙,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组,还是不组?
他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这他妈什么世道。
连组个队,都像签卖身契。还是跟两个随时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债主签。
跟穿越前那破公司一样,合同里全是坑,你还不得不签。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