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
任昭朝一夜没合眼。
这事不全怪许歌。
要怪就怪那张纸条，她从藏经阁出来之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热一阵凉一阵，塞进枕头底下又抽出来。
最后揉成一团压进枕芯，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还听见那人的声音，说什么“你的心意，我早已知道”。
天刚亮她就醒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膳房离寝殿隔着两道回廊，她一路走一路打哈欠，差点踩着自己的裙摆摔个跟头。
膳房此刻最清净。
大师傅在灶边打盹，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任昭朝眼睛一亮，挽起袖子正要够，身后传来脆生生的一声。
“师傅。”
肖琳端着白玉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枚碧绿莹亮的丹药。
她笑吟吟地开口：“徒儿一大早给您炼了炉清心丹，您尝尝？”
任昭朝眯起眼。
她这个大徒弟，平时三句话不离“师傅该退位了”，今天天没亮就来献殷勤，本身就透着古怪。
她凑过去嗅了嗅，丹香的底子下压着一股极淡的涩味。
麻痒粉，还掺了巴豆霜。
“清心丹？”她把药拈起来转了转，“小琳琳，你这丹炼得不错。”
“五钱麻痒粉，三钱巴豆霜，火候控制得刚刚好，再多一分，丹香就盖不住了。”
肖琳脸上的笑僵住了：“师傅，您说、说什么呢？这分明就是清心丹……”
“是吗？”任昭朝把丹药举到眼前，“你许师伯那本《百草毒经》第二十七页的方子，为师倒背如流。”
“那本书是我从藏经阁借给他的，他想拿你的手艺来坑我，好歹也该让你换个新方子。”
角落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任昭朝循声望去，赵云扒着门框笑到一半，发现她看过来，赶紧缩回脑袋。
“跑什么？站那儿。”她叫住赵云和欧阳询，又扫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常年苍白瘦弱的小徒弟周瑾。
周瑾没动，安静地看着热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任昭朝把毒丹托在掌心，走近肖琳一步。
“师傅这百年修为是不怎么长进，可眼睛鼻子还灵，你想下毒，也该找个我没看过的方子。”
“拿你师伯亲手批注过的配方来坑我，这不是当着我的面作弊吗？”
肖琳梗着脖子嘴硬：“谁要下毒，那是我孝敬！”
“那为师也孝敬孝敬你。”任昭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趁她没反应过来，把丹药塞进她嘴里。
托着下巴一送，利落地助她咽了下去，“来，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肖琳瞪圆了眼，干呕了一声，没呕出来。
一息，两息，三息。
喉咙先痒起来，接着半张脸都麻了，她伸手去挠，还没挠两下，肚子又咕噜一声巨响，那动静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肖琳的表情彻底绿了。
“师、师傅……”
“别急，药效才刚开头。”任昭朝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灶台上盛粥。”
“你配的量我算过，顶多痒上半天，再多跑几趟茅房。死不了人，就是稍微狼狈点。”
肖琳咬着牙，夹紧双腿，转身就往外冲。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一把打开的玉骨折扇。
许歌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侄女，这一大早的，赶集去啊？”
“师伯让开！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许歌低头打量她，目光在她红透的脸和并拢的腿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哟，吃坏肚子了？你师傅给你下毒了？”
任昭朝端着粥碗，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是她自己炼的，我让她先尝尝。”
“哦？”许歌还真侧身让开，“膳房往左第三个拐角，茅房在那儿，别走岔了。”
肖琳狠狠瞪他一眼，夹着腿跑了，回廊里飘来一句带着哭腔的“师伯你给我等着”。
许歌笑弯了腰，摇着扇子走进膳房，在任昭朝对面坐下。
“小师妹，你这大徒弟一大早来孝敬你，你怎么反把人欺负跑了？”
“她那是孝敬？”任昭朝冷哼一声，“毒丹都递到我嘴边了，我再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明天她就敢往我床上放蛇。”
“放蛇倒不至于。”许歌慢悠悠地开口，“她那包巴豆霜，是我给的。”
任昭朝手里的勺子顿住了：“你知道她炼的是毒丹？”
“知道。昨天看她翻《百草毒经》，就知道她憋着坏，我顺手把巴豆霜给她了。”
许歌眨眨眼，“她要是真炼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你未必闻得出来。用这种小孩把戏，正好给你练练手。”
任昭朝气得想把粥碗扣他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喝了口粥，不打算理他。
许歌也不恼，扇子在桌沿敲了两下：“不过，光让她拉几回肚子不够。依我看，得让她抄宗规去。抄一百遍，长长记性。”
任昭朝还没接话，他马上补了一句：“一百遍不够，得五百遍。”
“许歌！”
“怎么了？”他一脸无辜，“咱们玄元宗的宗规九万字，抄五百遍够她忙到年底的，省得她天天惦记你这位子。”
任昭朝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帮她还是在坑她。
可这话又确实戳中了她的心思，肖琳成天喊着退位让贤，罚她抄上几天宗规，至少能清净两天。
“行吧。”她清了清嗓子，朝门口招招手，“都听见了？去告诉你们大师姐，宗规五百遍，今天开始，每天抄二十遍交到我这儿来。”
赵云倒吸一口凉气，拉着欧阳询往后退：“师傅，大师姐的错，跟我们没关系吧？”
“没关系？”任昭朝眯起眼，“赵云，我刚才可听见你笑了。你袖口上的麻痒粉，又是怎么回事？”
赵云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了右袖口。
浅青色的袖口上，果然沾着一小片淡绿色的粉末，抬脚就要跑。
“跑吧。”任昭朝端起碗，“跑了明天抄八百遍。”
赵云抬起的脚硬生生钉在原地，苦着脸转回来：“师傅，我错了！是师姐的主意，她说给您下点药，让您当众出丑，好证明您修为不行，逼您退位……”
“她原话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