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洇开暗红。
林玄背靠门板,胸口起伏如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受损经脉。
枯木戒贪婪吞噬寿元,修补伤势的速度却跟不上反噬。
门外脚步声乱,赵峰被人搀着远去,咒骂声断断续续消散在风里。
柴房内灵气浑浊,混着血腥和尘土味。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指尖捻开染血的衣料,露出下方青黑色脉络。
那是寿元透支的征兆。
必须尽快突破金丹,否则枯木戒迟早抽干他生机。
他盘膝坐回松木床,掏出最后一枚回气丹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汇入经脉,却杯水车薪。
门外老藤突然无风自动,沙沙声陡增。
林玄猛地睁眼,瞳中金芒炸裂。
一道神念,冰冷黏稠,如毒蛇滑过脊背。
金丹境。
他瞬间收敛全部气息,连心跳都压制到近乎停止。
那神念在屋顶盘旋三圈,似在搜寻什么,最终缓缓退去。
但林玄知道,对方没走远。
云端之上,金丹长老浑浊双目盯着后山,枯瘦手指捻动念珠。
混元之气,确是那小子。
他咧开没牙的嘴,无声笑了。
五行混元道体,若能炼化,本座寿元可再添百年。
念头转动间,袖中飞出一缕黑烟,悄无声息钻向后山密林。
柴房内,林玄忽觉头皮发麻。
那黑烟带着腐朽死气,是魔道手段。
青云宗金丹长老,竟修魔功。
他心中警钟大作,枯木戒转速飙升,疯狂吞噬周遭灵气形成屏障。
黑烟触碰到屋顶瓦片,滋啦作响,腐蚀出细小孔洞。
林玄屏息凝神,体内筑基巅峰灵力悄然流转,随时准备暴起。
但黑烟并未侵入,只是盘旋一圈,摄取几缕残留的混元气息后,翩然飞回。
他在试探。
林玄冷汗浸透后背。
今日暴露太多,金丹老怪已然起意。
必须杀人灭口,或者,示敌以弱。
他目光扫过墙角蛛网,忽然有了主意。
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悄无声息点在心口,强行震碎一小段经脉。
噗。
鲜血喷溅在陈旧床板,他脸色瞬间灰败,气息急跌。
炼气三层,跌至炼气二层,又滑向炼气一层巅峰。
最后稳定在炼气一层中期,摇摇欲坠。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床,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下去。
门外,那缕回归的黑烟在金丹长老掌心扭动,传递着虚假的信息。
气息紊乱,经脉寸断,不过强撑而已。
长老嗤笑,原来是个空架子。
他收回神念,闭目继续假寐,暂压了出手念头。
炼气一层废物,翻不起浪,待他养好伤,再擒来炼化不迟。
柴房内,林玄听着云端那道神念彻底远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赌对了。
但时间不多了。
他挣扎着坐起,掏出周清瑶所赠淬体丹,捏碎倒出药粉。
低阶丹药对他无用,但外敷能掩盖经脉修补的痕迹。
药粉撒在伤口,刺痛钻心,他却一声不吭。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极轻,停在五丈外的灌木丛后。
林玄神念扫过,眸光一冷。
周清瑶。
她竟亲自来了。
素白道裙拂过枯草,周清瑶驻足柴房外,秀眉紧蹙。
她感应到那股混元之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伤萎靡的气息。
还有一丝极淡的丹药香气,是她送出的淬体丹。
屋内死寂,只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犹豫片刻,还是抬手轻叩门板。
咚,咚。
林玄闭目不应,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气。
周清瑶等了片刻,轻声道,林师弟,是我。
屋内仍无回应。
她叹息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玉露丸,放在门槛上。
师弟重伤,需静养,药放这儿了。
她转身离去,走出十余丈,忽又驻足回望。
那柴房门缝下,隐约透出一缕极淡的金芒,转瞬即逝。
她美眸微凝,终究没回头,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林玄直到她气息彻底消失,才睁开眼。
门槛上的药瓶泛着温润光泽,他没去碰。
周清瑶心思细腻,若再接触,恐露破绽。
但她的善意,记下了。
他挣扎着下床,挪到门边,将药瓶用脚拨到墙角。
随后盘膝坐下,催动枯木戒,全速修复经脉。
时间,只剩三天。
金丹长老必再来探查,届时伪装难保不被识破。
必须在此之前,制造一场意外,或者,引开注意。
他神念沉入戒内,翻找可用之物。
一枚残缺的雷符,半截焚骨草,还有那株凝魂草。
目光落在凝魂草上,他眸光闪烁。
此物能稳固神魂,对金丹老怪也有用。
或许,能借它设局。
但需有人配合。
周清瑶?
念头刚起,他便摇头。
此人修功德道,虽善良,但绝非愚笨,卷入此事恐遭灭口。
还需另寻他人。
正思索间,远处山道传来喧哗。
赵峰回来了,这次带了帮手。
林玄神念扫去,嘴角扯出冰冷弧度。
炼气六层,外门执法队副队长,赵峰的表兄,孙淼。
孙淼一脸横肉,腰间铁牌叮当作响,指着柴房厉喝。
里面的废物,滚出来。
赵峰躲在他身后,胳膊吊在胸前,眼神怨毒。
表哥,就是他,偷袭我,还抢了王虎的灵石。
孙淼冷哼,敢在我青云宗撒野,活腻了。
他大手一挥,身后四名执法弟子持棍上前,棍风带起呼啸。
破门。
木棍砸在朽木门板上,木屑纷飞。
林玄坐在床沿,抬头,脸色惨白,眼神却平静无波。
孙淼跨进门,居高临下,灵压如山压下。
炼气六层,好威风。
林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嘲讽。
孙淼眯眼,这废物眼神的平静让他莫名烦躁。
少装蒜,赵峰说你偷袭,跟我们走一趟执法堂。
林玄缓缓起身,身形晃了晃,似站立不稳。
我没偷袭,是他先动手。
孙淼不耐烦摆手,有没有,去了就知道。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林玄肩头。
就在指尖触及布料的刹那,林玄动了。
看似踉跄,实则诡异侧身,避过擒拿。
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悄无声息点向孙淼腋下软肋。
羚羊挂角。
这一指快如闪电,毫无征兆。
孙淼只觉腋下酸麻,整条手臂瞬间失灵。
他骇然变色,正要暴退,林玄第二指已至。
点向他丹田气海。
孙淼亡魂大冒,拼命提气后撤,却慢了半分。
指风擦着丹田掠过,虽未命中,但那凌厉剑气割裂衣袍,在皮肤上划开细痕。
鲜血渗出,孙淼痛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门框上。
全场死寂。
赵峰和执法弟子们张大了嘴,如同见了鬼。
炼气六层的孙淼,竟被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逼退。
孙淼又惊又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觉颜面扫地。
幻术,你用了幻术。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挽回面子。
林玄咳嗽两声,咳出血沫,气息越发萎靡。
我只是,运气好。
他身体晃了晃,软倒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孙淼盯着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林玄,又看看自己丹田旁的伤口,惊疑不定。
刚才那指法,绝不可能是炼气一层能施展。
但此獠重伤在身,气息做不得假。
他阴晴不定半晌,终究没敢再上前。
搜,把他屋子翻个底朝天。
执法弟子们涌进柴房,翻箱倒柜。
片刻后,一人从床板夹层摸出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十几块下品灵石,还有几瓶丹药。
孙淼拎起布包,冷笑。
人赃并获,还说没偷袭。
他踢了踢地上的林玄,见其毫无反应,气息奄奄,便挥手。
带走,押入执法堂地牢。
两名弟子上前,粗暴架起林玄。
林玄头垂在胸前,任由拖拽,仿佛昏死过去。
只有袖中手指微动,一枚雷符悄然滑入掌心。
他被拖出柴房,经过赵峰身边时,赵峰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废物,让你嚣张。
林玄闷哼一声,身体抽搐,却没睁眼。
孙淼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虑稍减。
看来真是外强中干,刚才不过是临死反扑。
他收起灵石丹药,带着众人押着林玄往山下行去。
山路崎岖,林玄双脚拖地,在泥土上划出长长痕迹。
行至一处断崖,风声骤急。
林玄微不可察地抬头,瞥了眼深渊。
袖中雷符,捏紧了一分。
孙淼走在最前,忽然停下,回头打量林玄。
你刚才那指法,哪学的。
林玄虚弱开口,自学,瞎比划的。
孙淼眯眼,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继续走。
队伍绕过断崖,前方是片密林。
林玄垂下的眼睑里,闪过一丝厉色。
就是这儿。
他猛地挣脱两名弟子搀扶,踉跄扑向崖边。
孙淼大惊,想抓已来不及。
废物,你想跳崖。
林玄回头,看了孙淼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嘲讽。
然后,他纵身跃下。
孙淼冲到崖边,只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下面乱石嶙峋,罡风肆虐,掉下去必死无疑。
他愣在原地,背后冷汗涔涔。
那眼神,不对劲。
赵峰凑上来,表哥,他死了?
孙淼脸色阴沉,尸体都得给我找回来。
他派两名弟子下山搜寻,自己带着其余人返回。
崖底,罡风如刀。
林玄坠落中,捏碎雷符。
轰。
雷光炸裂,抵消下坠之势,他借反冲之力,斜斜撞向岩壁。
砰。
他嵌入岩壁,碎石飞溅,浑身骨骼欲裂。
但雷符威力耗尽,他仍向下落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指尖弹出一缕灵力,缠住崖壁一棵歪脖子松。
松枝不堪重负,咔嚓断裂,但缓冲了力道。
他最终摔进一堆腐叶中,激起漫天尘灰。
躺了半晌,他咳出淤血,挣扎着坐起。
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但无性命之忧。
他抬头,望向云雾之上的崖顶。
孙淼,赵峰,还有那金丹老怪。
你们等着。
他从怀中摸出那株凝魂草,幽蓝光芒映亮他苍白的脸。
接下来,该用它钓鱼了。
崖顶,孙淼等了许久,不见山下回报。
他烦躁地踱步,总觉得哪里不妥。
那废物跳崖时的眼神,像极了猎人看着猎物。
他猛地转身,看向后山柴房方向。
那里,一缕极淡的黑烟正升起,又被风吹散。
是金丹长老的神念。
孙淼心头一颤,忽然明白,自己恐怕成了别人的棋子。
他咬牙,对赵峰道,回去,立刻回去。
赵峰不明所以,但见表哥脸色难看,不敢多问,匆匆跟随。
密林中,林玄拖着断腿,艰难向深处挪动。
每动一下,都撕心裂肺地痛。
但他不能停。
金丹老怪随时会再探查,必须找个地方藏身疗伤。
他爬进一个隐蔽的山洞,用枯枝掩盖洞口。
然后盘膝坐下,吞下凝魂草。
药力化开,清凉之意浸润神魂,连伤痛都减轻几分。
他闭目,全力运转枯木戒,修复伤势。
洞外风声呜咽,像鬼哭。
洞内,林玄周身灵气如茧,缓缓搏动。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突破金丹,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