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川便把背篓搬到了院里。
两张狼皮垫在底下，上面是包好的獐肉和獐皮，野兔、山鸡另捆在一处。他提了提，肩带勒进掌心，又将篓里的东西重新挪了一遍，免得走起路来偏坠。
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
“川儿，进来一下。”
林正山已经醒了，正撑着床沿往上挪。林川放下背篓，过去扶住他的肩，将枕头垫高些。
“要走了？”
“嗯。爹，这些东西该卖多少，你跟我说说。”
“去西街老周那里，你跟我去过的。”
“我记得那家。”林川拉过凳子，“可价钱我没记住。”
以前赶集，他多半负责看东西。掌柜验货、过秤，父亲在旁边谈价，他只等着卖完，能去街口吃一碗热汤面。脑子里留下的那些记忆，偏偏在要紧处含糊。
林正山朝门外望了一眼。
“山鸡看大小，一只二三十文到四五十文都有。咱家这三只不算肥，能卖一百文就行。兔子两只，一百文上下，皮上没破口，能再添点。”
林川听着，又问：“獐子呢？”
“肉要过秤，连皮算，三两上下。低得多了，你就背去南街问问。”
“那两张狼皮呢？”
“铺开给他看，别让他捏着边角就说坏了。那是拖回来的时候磨的，背上的毛好着呢。两张合起来，怎么也得二两多。”
林川将几样价钱合了一遍。
“五两多？”
“嗯，谈得好，能往六两上靠。肉不比皮子，放不得，差几十文就卖了，别为这点钱耗到下午。”
林正山说完，朝床边的水碗伸手。林川先拿起来递给他。
“周掌柜会不会拖着不给现钱？”
林正山喝了口水，看向儿子。
“他要说过几天给，你就说家里急着买药。以前也有记账的时候，那是我常去。你这一趟，把现钱拿回来。”
“好。”
“碎银当面称清楚。回来走大路，别抄河滩那边。”
临出门，柳氏又塞给他两个饼。饼还热着，隔着布都能暖手。
林川背起篓子，刚直起腰，肩头便往下一沉。
柳氏替他托了一把。
“能背动吗？”
“能。”
他收紧肩带，扶着门框站稳，这才迈过门槛。
去县里二十多里。空手走不觉得怎样，背着这些东西，才过村外的石桥，肩膀就开始发酸。林川没敢赶路，走一阵歇一阵，歇脚时找块高石头托住背篓，省得卸下来后不好再背。
到县城时，街上的摊子已经摆开。
周记山货铺正在卸货。林川等两个伙计把麻袋搬进去，才将背篓放在门边。
周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
“老林家的？你爹没来？”
“腿伤了，在家养着。”
“怎么伤的？”
“山里碰上黑背罴，躲的时候摔了。”
周掌柜皱了下眉。
“伤着骨头没有？”
“断了。郎中说得养几个月。”
“那可有得熬。”
他绕出柜台，让伙计腾了张桌子，先验皮，再称肉。林川站在秤旁，看着秤砣移过去，把报出的斤两记在心里。
两张狼皮最后才展开。
周掌柜翻过其中一张，拎起后腿边缘，手指在磨破的地方搓了搓。
“这块可惜了。獐皮倒剥得齐整。”
他拨了几下算盘。
“一起五两四钱。”
比父亲说的少些，但还没少到该立刻背走的地步。
林川把狼皮朝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摊平。
“这两张，您算了多少？”
“二两二。”
“低了。破的是边上，正身没伤，毛也没脱。”
“边上破了，做东西一样费料。”
林川又看了眼秤旁的獐肉。
“獐子呢？”
周掌柜报了价，把兔子和山鸡也一并算给他听。林川逐样听完，才说：“皮子再添些，给六两吧。”
“六两给不了。”周掌柜将算盘推过来，“你看，都在这儿。最多再添一钱。”
林川没有去碰算盘，伸手收起桌角垂下来的绳子。
“我去南街问问。回来要是还卖您，东西也不会换。”
周掌柜瞥了一眼他的背篓。
“你背过去，人家也未必多给。这样，五两八钱。你爹常来，我也不跟你磨了。”
林川的手停在绳结上。
父亲说过，谈得好能往六两靠，却没说一定卖到六两。再背去南街，或许能多卖，也可能仍是这个价。
他抬起头。
“五两八，现钱。”
“现钱。”
银子称过，林川仔细收好，又将空篓翻了一遍，确认没落东西，才向掌柜道了谢。
走出铺子，肩上轻了，磨疼的地方却更明显。他隔着衣服揉了揉，没有歇，径直去了济世堂。
药铺里已有几个人等着。轮到他时，他把郎中写的方子递进去，看伙计称药、分包，再拿来两瓶金疮药。
价钱和郎中说的相差不大。
林川付过钱，将药包拢紧，放进背篓，上面盖好干净的布。他原想问一句，吃这些药能不能保证腿长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郎中昨日已经说过，要看怎么养。
他走到街边，取出早上带的饼。饼凉了，边缘发硬，咬下去要嚼好一会儿。他吃完一个，把另一个包回去，向东街走。
青山武馆就在街中。
门开着，里面不时传出呼喝声。林川在门外理了理衣领，把背篓换到不磨肩的位置，才上前叩了叩门框。
门内的青年正在记账，闻声抬头。
“找谁？”
“我想问问，馆里怎么收徒。”
青年看了眼他的背篓，搁下笔。
“多大了？”
“十五。”
“年纪合适。头一年五十两束脩，吃住、药材另算。要学的话，带家里人过来。”
林川早知道这个价，仍忍不住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
“只学入门的功夫，也要五十两？”
“头一年教的就是基础。身子没练好，别的也学不了。”
“能不能分着交？”
青年摇头。
林川往院里看了一眼。墙根下摆着石锁，几名弟子正在空地上练功，有的站桩，有的缓缓出拳。其中一个站桩的少年与他年纪相仿，额前的头发已经汗湿。
“知道了，多谢。”
他侧身去提刚放下的背篓，院中忽然有人出声。
“腰别塌，收回来。你这是站桩，还是蹲着歇气？”
那名少年挨了训，赶紧挺腰，却又被教习在背上拍了一下。
“谁让你往后仰？胯沉下去。”
林川的动作慢了些。
少年两脚分开，膝盖微屈，依着教习的话重新站稳。片刻后，他缓缓送出一拳，收回，再换另一边。拳走得不快，肩背却一直绷着。
林川看着他的脚，想起父亲教猎叉时，也常踢他的脚跟，嫌他站得不稳。
一行淡白色的字忽然浮现在眼前。
【发现武学：蛮牛桩】
【是否记录？】
他提起的背篓落回地上，篓底磕出一声轻响。
门内青年望过来。
“还有事？”
“没有。”林川弯腰扶住背篓，“肩带绞住了。”
他低着头，将原本顺直的带子翻了一面，注意力却全落在那两行字上。
一年多没有动过的面板，此刻清清楚楚地多出了字。
记录。
念头刚起，面板便变了。
【武学：蛮牛桩】
【完整度：1%】
林川盯着末尾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肩带。等门内传来翻账本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把背篓提起来。
院中那名少年还在练，教习已经走到另一人身后。
“请问，”林川开口时嗓子有些干，顿了顿才接着说，“他们现在练的，是入门功夫？”
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蛮牛桩。入馆先练这个。”
名字对得上。
林川想再看一会儿，目光刚落到少年的腿上，便收了回来。
“多谢，我回去跟家里商量。”
青年已经重新拿起笔，随意应了一声。
出了武馆，林川一直走到街角才停下。他侧过身，给挑担的人让出路，又唤了一次面板。
蛮牛桩还在，后面仍是那个百分之一。
他试着回想刚才看见的动作。两脚该分多开，腰胯怎样下沉，少年挨纠正前后有什么不同——记得住一些，却远没到看一遍便敢照练的程度。
这百分之一究竟算什么，得试过才知道。
林川松开肩带，才发现掌心被攥出了几道红痕。
街边有人卖热汤面，锅盖一掀，白气涌了出来。他这才觉得饿，伸手去摸铜钱，碰到背篓里露出的一角药包，又想起母亲还在等。
他拿出剩下的饼，一边吃，一边往城门走。这回步子快了些，走出一段，又放慢下来，护住了篓里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