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声音太熟了，熟到不需要回头，他就知道是谁。
鲁迪·汤姆贾诺维奇，他的老搭档，火箭队现任主教练。
像是有人往他后腰上推了一把，道森身体里那根几乎要绷断的弦突然又弹了回来。
是啊。凭什么是自己走？
他卡罗尔·道森为火箭卖命二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一个刚来的小崽子，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当众羞辱两句，自己就要夹着尾巴滚蛋？
火箭是他一个人的吗？
火箭属于这座城市，属于每一个为它流过血、熬过夜、白过头的人！
只要这些老兄弟站在一起，一个新老板又算个屁。
闹大了，捅到联盟总部去，谁滚还不一定呢。
道森转过身。
他没有看秦宇，只是和鲁迪对视了一眼。两个在火箭共事了二十多年的老人，隔着半间会议室，彼此点了点头。
然后道森一声不吭地走回自己座位，重新坐下。
秦宇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鲁迪·汤姆贾诺维奇身上。
和对待道森不同，秦宇的眼神明显收起了锋刃。
对这位老帅，他发自内心地敬重。
鲁迪·汤姆贾诺维奇，火箭队两连冠的缔造者，也是把姚明带到休斯顿的关键人物。
早在2000年悉尼奥运会，他作为美国男篮主教练，就对这个来自上海的大个子刮目相看。
后来更是亲自飞到中国，一场一场看姚明打球，嘱咐上海队主帅多给姚明设计展现进攻手段的战术。
2002年选秀前，汤帅又带着管理层组团来华，挨个游说篮协、俱乐部、姚明家人，费尽心思铺平道路，最终才让火箭如愿摘下姚明。
他不只是欣赏姚明，更是当时全联盟最会调教中锋的教练之一。
可命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最好的时候突然掀桌。
原时空里，仅仅一年后，这位老帅就查出膀胱癌，被迫离开帅位。没能陪姚明走完上升期。
后来火箭请来范甘迪，玩命给姚明上力量、堆体重，虽然内线杀伤力上来了，却也彻底锁死了他技术流中锋的灵性，最终在三十一岁的黄金年纪，身体轰然垮塌。
当然，姚明的退役，不能全怪范甘迪。
火箭管理层那些年的迷之操作、国家队无休止的征召，都脱不了干系。
但一切意难平的开端，就是从汤帅离任那一刻开始的。
所以秦宇没有像刚才对待道森那样火力全开。
鲁迪看了秦宇一眼，缓缓开口，声音厚重沉稳，带着老爷子特有的威严：“秦先生，我是鲁迪·汤姆贾诺维奇。您可能觉得球队上赛季只赢了28场，很烂，想改变。这很正常。”
他停了一下。
“但28胜，是重建的一部分。任何一个了解NBA的人都知道，这是综合考量后的结果，不代表球队的真实水平。”
“如今姚明来了，我有信心，下个赛季，我们重返季后赛。”
“季后赛？”
秦宇轻轻重复了一遍。
“汤帅。”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去。
“季后赛不够。”
“我要的是总冠军。”
“很多个总冠军。”
“我要在休斯顿，建立一个超级火箭王朝。”
话音落下。
没有掌声，没有热血沸腾，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坐在后排的工作人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含义非常统一：
这人脑子有病吧？
买下球队第一天，就要交易全队，把总经理当孙子一样骂了一通，现在又张口总冠军闭口王朝？
有钱了不起？
有钱能买来球队，就能买来总冠军？
你这么能，怎么不去买俩总统当当？
如果不是刚才秦宇发飙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估计已经有人当场笑出声了。
鲁迪·汤姆贾诺维奇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有理想是好事。
可这年轻人，简直是在拿篮球当华尔街的并购游戏玩。
“秦先生。”老爷子语气沉了下来，“总冠军当然是每个球队的终极目标。”
“但一切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需要人才积累，需要化学反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是砸钱就能一蹴而就的。”
“是啊。”
秦宇忽然点头，语气轻松。
“正是需要人才积累，我才要交易全队啊。这有什么问题？”
众人只觉得脑袋集体短路。
不是，这人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傻？
什么叫这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问题么？
如果眼神能说话，整个会议室早就吵成一锅粥了。
鲁迪也被这句话顶得一阵语塞。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火气，换上更加耐心的语气，像在给一个完全不懂行的新老板做基础科普：
“秦先生，您刚来，对球队阵容可能不够了解。”
“我们队里，是有非常优秀的球员的。”
秦宇做了个“请”的手势。
鲁迪微微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护犊子的味道：“史蒂夫·弗朗西斯，上赛季场均21.6分，7个篮板，6.4次助攻，入选全明星首发。卡蒂诺·莫布里，场均21.7分。他们组成的后场双枪，放在全联盟都排得上号。”
“加上姚明的成长，我们将拥有三名全明星级别的核心。他们还年轻，足够我们保持多年的竞争力。”
“这是非常豪华的结构。”
“哦，数据确实不错。”
秦宇点点头，表情认真。
“如果只是为了卖票，勉强够用。”
“但总冠军嘛，呵呵……”
他轻笑一声，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声“呵呵”里藏着什么。
鲁迪脸色微变。
秦宇没给他接话的机会，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汤帅，我虽然不像您这样懂篮球，但有句话我还是听过的——”
“进攻赢得球迷，防守赢得总冠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我就想请教一下汤帅。”
“您这后场双枪的防守，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鲁迪嘴唇动了动，眉头紧锁，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那个答案一旦说出口，就等于亲手拆了自己刚搭起来的台子。
秦宇也不急，笑了笑，替他说了下去：“那我就按我理解的说，说错了您纠正我。”
“史蒂夫·弗朗西斯。”
“历史级身体天赋。原地起跳摸高放在控卫位置上就是怪物级别，启动第一步极快，变向幅度大，重心低，爆发力十足，挡拆后攻筐极强，隔扣更是家常便饭。”
“这种打法，观赏性拉满，观众爱看，集锦必备。”
秦宇顿了顿。
“但好看和能赢，是两回事。”
“先说进攻端。”
“弗老大的真实命中率常年在52%以下，对于一个大量持球的核心后卫来说，这个效率只能用‘低效’两个字形容。”
“他的使用率超过28%，可进攻效率却排在同位置中下游。中远距离跳投极不稳定，出手选择差，经常在对方防守完全落位的情况下强行单打。
助攻数据好看？那是因为球几乎每回合都在他手里。可他的助攻失误比只有1.6上下，对于核心控卫来说，这是个相当难看的数字。”
“再用一个更直白的数据——进攻正负值。弗朗西斯在场时，球队百回合得分只多了不到1分。换句话说，他的华丽数据，是建立在海量球权和超低效率之上的。”
秦宇看向鲁迪，语气温和得不像在挑刺：“汤帅，我说得对吗？”
鲁迪没有说话，脸上肌肉绷得很紧。
秦宇点点头，继续道：“再说防守端。”
“弗朗西斯的防守，就这么说吧。”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残忍。
“纯粹的漏洞。”
“横移速度一般，防挡拆时选位极差，一挡就晕，一突就过。无球防守时注意力非常不集中，经常看球不看人，漏人漏得比渔网还干净。”
“他每场有1.7次抢断，听起来不错吧？可那都是堵伯式抢断。十个抢断里，有八个是放掉自己的对位人、冒险从弱侧扑过来伸手捞的。捞到了就是五佳球，捞不到，身后就是一片大海。”
“再看防守正负值，连续两个赛季，他在场时球队百回合多丢4.7分，全队倒数第一。对位控卫命中率比平均水准高出2.3个百分点。”
“更要命的是——他的防守意愿。”
秦宇加重了语气。
“能力不足可以练，态度不行就全完。弗朗西斯在防守端经常直接原地站桩，目送对方上篮，连手都懒得伸一下。这种球员，进攻端能给他配几个防守蓝领擦屁股？一个不够，两个？两个不够，三个？那场上还剩几个能攻的？”
“汤帅，您是老江湖了，您见过哪支冠军球队的后场核心是这样的防守黑洞？”
鲁迪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秦宇没停。
“最后说健康。”
“生涯第三个赛季，出勤率就掉到了57场。一个靠爆发力吃饭的小个子，弹跳型打法，隔扣落地冲击大，膝盖脚踝长期超负荷。你们觉得他的巅峰还能维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说，下一个赛季就突然没了？”
“作为一支争冠球队的后场核心，他配吗？”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不自觉地低下头。
因为秦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把一块块金玉其外的包装纸撕下来，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真相。
“再来说说莫布里。”
秦宇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防守端确实比他的搭档强。态度有，拼劲有，单防不算丢人。但努力改变不了身体条件。”
“身高193，臂展一般，体重不足，面对高大型侧翼，攻防两端都吃亏。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需要随时帮擦屁股的弗朗西斯。两个人加起来的外线防守，就是火箭对手后场的天堂。”
“现在您告诉我，这样一条后场，能争冠？”
鲁迪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但还是没有出声。
秦宇并不打算停。
“当然，您可能会说，其他位置防守兜底就行。”
“那我们来看看其他位置。”
“小前锋，格伦·莱斯。三年前还行，现在35岁。上赛季三分命中率跌破36%，防守端横移几乎没了，护筐能力为零。您觉得他还能撑起侧翼攻防吗？”
“大前锋，莫里斯·泰勒。拿完大合同就直接赛季报销。伤之前已经是攻强守弱的典型，伤之后还剩几成功力？他能卡位、能护框、能防挡拆吗？”
“埃迪·格里芬，身体天赋确实不错。但天赋能转化成球场表现吗？进攻端没有稳定得分手段，防守端判断一塌糊涂，场均犯规比得分还积极。更别提场外的那些烂事。”
秦宇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像是为这些年的火箭感到悲哀。
“汤帅，您自己回头看看。”
“这支球队，你们费尽心血组建起来的阵容，除开刚选的姚明，场上四个位置，凑不出一个半像样的防守人。”
“靠进攻能走多远？”
“年复一年在季后赛门口转悠，或者干脆摆烂拿签。然后呢？大家工资照拿，日子照过，休赛季画个大饼，下赛季继续原样。”
“现在。”
秦宇直起身，目光重新扫过全场。
“我再说最后一次。”
“除了姚明，所有人摆上货架。”
“谁赞成？”
“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