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媒体的狂轰滥炸，秦宇非但不生气，反而有些乐见其成。
这年头信息传递远不如后世便捷，报纸、电视、电台就是全部。
铺天盖地的骂声里，“秦宇”这个名字像病毒一样席卷了整个北美体育圈。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华裔老板，第一次知道有个疯子买下了火箭队，然后第二天就要把整支球队拆了卖。
恨他的人多了去了。
但认识他的人，也多了去了。
黑红也是红。反面新闻怎么了？反面新闻也是最好的广告。
秦宇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陷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面前的电视正开着，调到TNT频道。
画面里，演播室的灯光打得很足，照得巴克利那颗光头锃光瓦亮，像刚抹了一层油。
查尔斯·巴克利今天格外兴奋，咧着他那张标志性的大嘴，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肯尼！肯尼！你看到那个新闻了吗？”
坐在他旁边的肯尼·史密斯一脸“你又来了”的表情，但还是配合地问：“哪个新闻？查尔斯，你每天都要跟我讲八百条新闻，我猜不到。”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休斯顿那个疯子老板啊！”
巴克利一拍桌子，笑得后槽牙都快掉出来：“我的天呐！那个叫……叫什么来着？秦？秦宇！对！就是这个家伙！买下火箭队第一天就要把全队卖了！卖了！除了姚明，所有人！所有人！”
他夸张地摊开双手，对着镜头做出一个“爆炸”的手势。
“包括弗朗西斯！包括莫布里！包括你老东家的所有家当！我的天，这哥们儿是来打篮球的还是来玩拍卖行的？”
肯尼·史密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查尔斯，你这么说有点过了。新老板想要重建球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只是方式……”
“方式什么？他就是个疯子！”
巴克利直接打断，根本不给肯尼圆场的机会。
“听着，我打球这些年，见过抠门的老板，见过乱花钱的老板，还见过完全不管事的老板。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老板，上任第一天就把球队整个塞进跳蚤市场，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等别人报价！”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凑到镜头前。
“看看这个，《休斯顿纪事报》头版头条，‘火箭或将毁灭于一个疯子的傲慢’！听听这标题，多有文化！这报纸平时就会写点‘火箭今天输了但虽败犹荣’的狗屁，这回倒是说到点上了！”
巴克利把报纸揉成一团，做了个投篮动作扔向身后的布景板。
“要我说，这秦宇老板就是钱多得烧手。六亿买下火箭，我猜他可能连NBA有几个暂停都不知道！”
肯尼·史密斯扶了扶额头：“查尔斯，你这样说不太好吧？毕竟人家好歹是老板。”
“老板？”
巴克利转过身，对着镜头挤眉弄眼，脸上写满了嘲讽。
“我查尔斯·巴克利，在NBA打了十六年球。我尊重所有懂篮球的人。但一个连比赛可能都没看过几场的华裔大少爷，上来就要把球队拆了重建？我尊重个屁！”
“他以为他是谁？杰里·韦斯特？帕特·莱利？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个有钱的疯子！”
巴克利越说越激动，挥舞着胳膊，差点把旁边肯尼的水杯打翻。
“我跟你打赌，肯尼。如果火箭队按照他的方案把弗老大和莫布里都交易出去，我保证，未来五年，火箭队连西部前八都进不去！”
肯尼·史密斯挑了挑眉毛：“查尔斯，你以前可没少跟火箭队抬杠。”
“不一样！”
巴克利一脸义正言辞：“我是批评他们打得不好，可我从没想过把他们整个拆了！这他妈是两码事！”
“如果我是弗朗西斯，我现在就冲进那个秦宇的办公室，照着鼻子给他一拳！”
秦宇端着遥控器，看着电视里巴克利上蹿下跳的表演，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刚想，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敲，是砸。
每一下都带着火气，像是要把门板拍碎。
秦宇皱了皱眉。
他虽然不觉得自己当了总裁就高人一等，可是这样敲门也太没有规矩了。
“进来吧，门没锁。”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抬眼看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史蒂夫·弗朗西斯！
火箭队里说一不二的弗老大。
不是秦宇记忆中多年后那个中年发福、眼袋沉重、坐在首钢队板凳末端发呆的落魄身影。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桀骜、浑身是刺的弗朗西斯。
一米九的身高，肩宽背厚，脖子短粗，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斗牛犬。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金色链子，额角因为愤怒而青筋暴突。
他几步跨到秦宇面前，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秦宇。
“为什么！”
他的声音又响又炸，几乎是在嘶吼。
“FUCK！该死的！你为什么做那个该死的决定！”
“就因为你他妈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他每吼一句，就往前逼近一分，口水星子几乎喷到秦宇脸上。
秦宇没有回应。
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轻轻将纸巾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
他抬眼看向弗朗西斯。
这就是弗老大啊。
永远敢爱敢恨，永远有话直说，永远把情绪写在脸上。
平心而论，秦宇从个人情感上，其实并不讨厌弗朗西斯。
甚至可以说，他挺喜欢这个家伙。
毕竟，比起后来跟姚明搭档多年却始终保持“同事”距离的麦迪，这个身高只有一米九、脾气却大得惊人的弗老大，才是那个真正把姚明当兄弟的人。
2004年，当小斯塔德迈尔冲着姚明咆哮时，是弗朗西斯第一个冲上去，用自己190的身高死死顶住两米零八的斯塔德迈尔，像一条发了疯的野狗，把人推到一边。
“你敢动他试试！我先弄死你！”
那一幕，是多少中国球迷心中永远的名画。
秦宇比谁都清楚，弗朗西斯对姚明，是真心的。
但喜欢不能当饭吃。
就像那些姑娘说的：你人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姚明职业生涯合作过太多不适合自己的后卫，而弗朗西斯，无疑是其中最不适合的之一。
他需要球权，姚明也需要。
他不会组织，姚明更依赖外线输送。
他防守散漫，姚明在内线要替他擦无数次屁股。
更关键的是，他的巅峰期短得惊人，在过三年这个极限是天空的少侠便会坠入尘埃，一蹶不振，最后更是CBA都混下不去。
如今三年级就能挤掉纳什、佩顿杀进全明星首发，正是交易价值最高、最灿烂的时刻。
所以，这个恶人，秦宇做定了。
“我是球队老板。”
秦宇平静地开口。
“我对现有阵容不满意，所以要交易。”
“有什么问题么？”
弗朗西斯眼睛瞪得更圆，脸上肌肉都在抽搐。
“有什么问题？！”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高得几乎破音：“你他妈跟老子说有什么问题？我在火箭打了三年！我把命都豁在这块场地上！你现在为了几个臭钱就要把老子当牲口一样卖掉！你跟我说没有问题？”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买下球队就能肆意妄为？火箭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秦宇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弗朗西斯先生。”
“从法律程序上来讲，我拥有火箭队百分之百的股权。”
他慢慢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和弗朗西斯几乎脸对脸。
“所以，没错。”
“火箭，就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弗朗西斯脸上。
他喉结剧烈滚动，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你就是个疯子！”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你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的。”
秦宇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还把身体往靠背上一仰，翘起了腿。
既然对方铁了心不好好说话，他也没必要继续伺候。
“安保！”
“干什么吃的！什么人也往里面放吗！”
门口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弗朗西斯脸色一变，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用得着他们管吗！”
他吼完这句话，用一种愤怒又鄙夷的目光死死剜了秦宇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被摔得震天响。
秦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弗朗西斯前脚刚走，后脚一个虎背熊腰的保安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秦……秦先生！对不起！我……我拦不住他！”
秦宇摆摆手：“没事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以后注意，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
他以为保安领了话就会走。
可那保安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慌张，像吞了个灯泡一样。
“不是……秦先生……”
“还有事？”
“外面……外面出事了！”
秦宇微微皱眉：“出什么事了？”
“您还是自己移步到窗口看一下吧。”
秦宇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康柏中心虽然很是破旧，但总裁办公室的视野还是给得很足。
一整面玻璃墙，把球馆外的大片空地尽收眼底。
秦宇往下一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球馆正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两三百号。
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和标语，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像一锅沸水在翻滚。
秦宇定睛看去。
“秦宇滚蛋！”
“还我火箭！”
“别碰我们的球队！”
“华人资本滚出休斯顿！”
“我们不要暴发户！”
各种粗黑的大字，用红漆刷在白布上，刺眼又恶毒。
有人挥舞着火箭队的旗帜，有人穿着奥拉朱旺时期的复古球衣，还有人干脆戴上了倒过来的火箭队棒球帽——在球迷文化里，这意味着“球队已死”。
最外围还有几个家伙，扯着一块巨大的床单，上面画着秦宇的简易头像，脸上被喷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滚回你的国家！”
秦宇站在这群愤怒的人头顶上方，透过玻璃俯视着他们。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年头，不用上班的人还真他妈多。
“秦先生，要不要我们……”
保安在旁边小声试探。
“不用管他们。”
秦宇转过身，语气淡然。
“他们爱站着就站着。”
“可是这……这要出事怎么办啊？”保安明显有些发慌。
“把大门看好。”
秦宇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有人敢冲撞球馆，或者翻栏杆、砸玻璃，直接报警。”
“听明白了？”
保安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明……明白了。”
“去吧。”
保安如释重负，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秦宇重新坐回沙发里，电视上的巴克利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只永不停歇的河马。
秦宇端着遥控器，视线落在屏幕上的那个光头身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从报纸铺天盖地的抹黑，到弗朗西斯毫无预兆地冲上门来，再到球馆外这场明显有组织的球迷集会……
这一桩桩、一件件，来得太快了，也太齐了。
就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然后按着顺序一幕一幕在演给他看。
秦宇轻轻“啧”了一声。
他几乎懒得去猜，多半和卡罗尔·道森逃不了关系。
这只老狐狸，在自己面前丢了脸，不敢明着翻脸，倒是在背地里玩起了这一手。
找几个熟悉的记者放放风，挑动一下球员情绪，再让一些当地的死忠球迷组织起来闹一闹，最好能惊动联盟总部，把自己这个新老板搞臭、搞倒。
想法挺好。
可惜，太天真了。
秦宇非但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有些享受这个过程。
当一个反派？
那感觉，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