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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08:07:52

天边刚透出一层浅浅的蟹壳青,整座老城还笼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沈青尘已经起身。

灶台火星明明灭灭,壶水烧开,热气顶得壶盖嗒嗒轻响。他抬手拎下开水壶,灌满墙角的竹壳暖壶,又把昨晚剩下的半张粗粮饼掰碎泡进碗里,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吞咽。

里屋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昨夜沈万山咳了大半宿,断断续续的沙哑声响熬到天快亮,才终于沉沉睡熟。沈青尘动作放得极轻,刷完碗筷,随手锁好院门,绕到屋后窄巷,推门溜了出去。

时辰太早,街巷里人烟稀疏。隔壁大娘蹲在墙根生火做饭,灶膛柴火燃起滚滚黑烟,顺着晨风往上翻涌。沈青尘路过时脚步未停,大娘抬眼扫了他一下,随即低头继续扇火,全程沉默,半句闲话也无。

今日他没有去往城东那处废弃土坯房。

后半夜躺在床上,他早已想通透。沈耀敢深夜潜伏墙头窥探,疑心早已扎根心底。这人心思狭隘,记仇又偏执,绝不会只试探一次。自己若是日日固定往城东跑,用不了几日,行踪就会被人摸清,早晚出事。

他调转方向,径直往城西走去。

城西留存着一截废弃旧河道。早年青州城池扩建,老河道大半被填埋,只剩一段死水沟渠。经年累月的淤泥沉积,让沟内水深不足一尺,两岸荒草丛生,芦苇、野蒿密密麻麻挤作一片,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只有附近孩童偶尔会来摸鱼捉泥鳅。

沈青尘顺着沟边小径往前走,穿过层层芦苇,寻到一处干燥的土坡。坡上生着三棵老柳树,粗壮树根盘根错节,大半拱出地面,围出一方浅浅的凹坑。坐入其中,外侧草木遮挡严实,从外头根本看不清坑内动静。

他抬脚扫干净坑内碎砖枯枝,就地盘膝坐好。

天色缓缓放亮,朝阳爬升,穿透枝叶的光线落在柳叶上,叶片透亮清新。沈青尘闭上双眼,敛气凝神,沉入修炼状态。

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穿过摇曳的芦苇,掠过低垂的柳枝,淌过沟渠浅浅的积水,顺着周身毛孔尽数钻入体内。

野外灵气远比城内浓郁,也更为狂躁奔放。可入体之后,立马变得温顺规整,五行灵气各归其位,金入肺,木入肝,水入肾,火入心,土入脾,顺着经脉周而复始流转,一遍遍冲刷肉身,最后尽数汇入丹田,萦绕在那枚灰扑扑的石珠周围。

石珠表面微微亮起一丝微光。

沈青尘能清晰感知到细微的变化,干涸沉寂许久的丹田,正被精纯灵气一点点浸润、填满。涌入的灵气经石珠过滤淬炼,褪去所有暴戾杂质,变得平顺纯粹,滋养着周身经脉。

他就这般静坐不动,一守便是整个上午。

日头升至头顶正中,他才缓缓收功。浑身大汗淋漓,贴身短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他抬手撩起衣襟擦了把脸,俯身掬起一捧沟中凉水,低头喝下。河水混杂着淤泥杂草,满口腥涩,此刻他也无暇计较。

休整片刻,他起身返程,特意绕路去往城南,打算买几个炊饼充饥。

卖饼的老王和他家相熟,早年沈万山还在城南做工时,沈青尘常来搭手帮忙,换些吃食补贴家用。老王看见他过来,手上不停,顺势多往油纸里塞了一个热饼。

“好些日子没见你过来了。”老王翻动着炉上的面饼,随口问道,“你爹的身子,可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沈青尘低声回道。

老王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低头继续揉面擀饼。

沈青尘揣着三个温热的炊饼,快步往老城赶。临近沈家后街,远远就看见沈虎蹲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无意识戳着地上的泥土,脑袋一点一点,困得快要睡着。

“虎子。”

沈虎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沈青尘,立马起身快步冲过来,满脸慌张。

“青尘哥,你可算回来了!”他压着嗓子,语速极快,“沈耀一大早就带人过来了,现在全都在你家院里坐着,赖着不肯走!”

沈青尘脚步微顿。

“一共几个人?”

“三个!沈耀、赵天野,还有一个赵家的家丁,长得人高马大,腰上还别着短刀,看着凶得很。”沈虎抬手比划着,满脸焦急,“三伯死死拦着,不让他们进内屋,可这帮人就是胡搅蛮缠,非要等你回来才肯罢休。三伯气得脸色铁青,碍于两家情面,又不好直接翻脸动手。”

沈青尘抬手将手里的炊饼全都塞进沈虎怀里。

“你从后门溜进我偏房,把我床上那件青布长衫收好,床底下的旧鞋拿去柴堆里藏严实,动作快点,别出声。”

沈虎一脸茫然:“啊?”

“别多问,快去。”

见他神色凝重,沈虎不敢耽搁,抱着炊饼转身就往后门狂奔,身影转瞬消失在巷尾。

沈青尘没有走后门,特意绕到大巷正门,放缓脚步,一步步走向自家敞开的院门。

院中景象一目了然。

沈耀穿着一身崭新的蓝绸长衫,脚踩横纹千层底布鞋,大剌剌坐在院中石墩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姿态张扬散漫。

赵天野立在他身侧,灰白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玉簪束发,面皮白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的赵家家丁身形魁梧黝黑,站姿挺拔如铁塔,浑身带着慑人的气势。

沈万山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脸色阴沉难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死死攥着旱烟袋,指节泛白。

沈青尘抬步踏入院门,步伐平稳,不见半分慌乱。

“青尘哥可算回来了。”

沈耀唰的一声合上折扇,起身迎上前来,脸上堆着刻意的假笑,“我还以为你故意躲着我们不敢露面。来来,我给你引荐,这位是赵家天野少爷,也是婉儿小姐的……”

“我认得。”沈青尘直接出声打断。

赵天野往前踏出半步,目光落在沈青尘身上,上下缓缓打量,随即轻轻摇头,笑意浅淡:“沈兄弟,许久未见,听闻你测出了五行杂灵根?”

“没错。”沈青尘坦然应声。

“不必太过放在心上。”赵天野话语听着温和,语气里却藏着掩不住的轻慢,“灵根天定,强求无用。只是昨日沈耀与我提及,你近日行径太过反常,颇为古怪。”

沈青尘沉默不语,视线直直落在沈耀脸上。

被他静静盯着,沈耀莫名心底发虚,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强行挺起脊背,硬撑着气焰开口:“你盯着我做什么!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清楚!昨天测灵结束,你屋里大半夜还亮着灯火,今日天不亮就偷偷往外跑,你老实说,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屋内点灯熄灯,何时出门,与你无关。”沈青尘语气清冷。

沈耀被怼得一时语塞,转头看向赵天野,眼神里满是求助。

赵天野抬手拦住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始终未散,语气却愈发疏离:“沈兄弟不必动气。我与婉儿交好,她的事,我理应照拂。你与沈家往日有交情,我今日前来探望,合情合理。只是沈耀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我担心你屋内藏了邪祟异物,祸及自身,连累沈家。”

他话音落下,不等对方回应,径直抬步朝着沈青尘的偏房走去。

沈青尘侧身横挡在他身前,寸步不让。

“我的房间,不许外人踏入。”

赵天野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

他比沈青尘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方才仅存的客气荡然无存,声调不高,字字冰冷:“沈青尘,我不是沈耀。我要进这间屋子,你拦不住。让开。”

沈青尘双脚稳稳扎在原地,纹丝不动。

沈万山不知何时缓缓起身,走到沈青尘身侧,没有看向气势逼人的赵天野,只侧头低声对儿子说道:“尘儿,让他搜。”

说话间,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沈青尘眸光微动,缓缓收回横在身前的手臂。

赵天野理了理衣襟,抬步走进昏暗的偏房。这间屋子朝北,采光本就昏暗,屋内光影沉沉。他在门口稍作停顿,适应光线后,才迈步走入屋内。

沈耀立刻凑上前,探着脑袋往屋里张望,满脸急切。赵家的魁梧家丁守在房门口,一手牢牢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目光死死锁定沈青尘父子,严防二人异动。

沈青尘立在院落中央,静静听着屋内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桌柜开合、被褥翻动、器物挪动的动静接连不断,持续了许久。

半晌之后,脚步声响起,赵天野从屋内走出,两手空空,脸上毫无收获,只剩一片阴沉。他抬手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尘土,面色冷淡。

“沈兄弟的屋子,倒是干净整齐,挑不出半点异样。”他语气阴恻恻的,听不出喜怒。

沈青尘依旧沉默,没有接话。

一旁的沈耀彻底急了,脱口而出:“天野哥,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我昨夜明明看到……”

“住口。”赵天野低声厉声呵斥。

沈耀脸色瞬间一白,立马闭上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赵天野迈步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回头再度望向沈青尘。他目光细细扫过少年全身,像是要穿透皮肉,看清对方心底藏着的隐秘。

“沈兄弟,我听闻你五岁便被判定废脉,终生难修。”赵天野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感,“人活着,最要紧的是安分认命。没有对应的机缘,强行折腾,最后只会耽误自己,连累家人。”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沈耀的肩膀:“走了。”

三人依次走出院门。沈耀走在最后,临出门前还回头狠狠瞪了沈青尘一眼,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终究不敢当众叫嚣。

一行人彻底走远,喧闹褪去,空旷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沈万山慢慢坐回竹椅,伸手摸出火折子,指尖微微发颤,反复两次才点燃烟叶。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入喉,立刻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单薄的肩膀不住抖动。

“爹。”沈青尘连忙上前半步。

“无妨。”沈万山抬手摆了摆,好不容易压下喉间痒意,气息依旧不稳,“赵天野今日上门,目的不止搜屋这么简单。”

“怎么说?”沈青尘沉声问道。

沈万山磕了磕烟锅,抖落烟灰,目光望向门外寂静的巷道:“他是来试探沈家底细的。他与林婉儿走得近,两人刚与你退亲,本该避嫌,却如此急迫上门,太过反常。今日一来,一是查你的异样,二是探我们的底线。我若强硬拦着不让搜,他便有借口小题大做,借机发难;索性坦然让他查,他抓不到半点把柄,反而无计可施。”

沈青尘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

“你屋里那些要紧物件,虎子方才已经交给我了。”沈万山轻声道,“我用破麻袋裹好,藏在灶房屋梁上头,隐蔽得很。就算赵天野心思再深,也绝不可能找到。”

沈青尘微微一怔:“虎子都跟你说了?”

“那孩子机灵,做事稳妥。”沈万山淡淡开口,“说到底是你五叔教得好。往后你多提点他几句,别让他整日只知道贪玩胡闹。”

沈青尘没有应声,悬在心头的巨石,此刻才彻底落地。

傍晚时分,沈虎再次跑来院里。怀里的三个炊饼被挤得变形,软塌塌粘在一起,他一脸愧疚,挠着后脑勺叹气:“青尘哥,我跑得太急,饼全都压坏了。”

沈青尘接过炊饼,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又分出一块递给他。

“你吃。”

沈虎咽了咽口水,还是摇头推辞:“我爹说你正是长身体、养身子的时候,该多吃点。他今日在药铺挑了几味补气的药材,说明天给你送过来。”

沈青尘握着微凉的面饼,沉默着低头几口匆匆吃完。

“虎子。”他出声叫住准备离开的少年。

“咋了青尘哥?”

“回去转告五叔,夜里抽空过来一趟。”沈青尘稍稍停顿,语气郑重,“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沈虎咧嘴一笑,暮色里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干脆应道:“没问题!”

少年转身跑远,身影消失在巷口暮色中。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老城,墙外街巷的烟火声响此起彼伏,锅碗碰撞、孩童嬉笑、大人闲谈的动静,慢慢随着夜深渐渐平息。

沈青尘坐在门槛上,抬眼望向夜空,零星几颗疏星慢慢浮现。

这一关算是熬了过去,赵天野方才的话语,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那些轻飘飘的嘲讽与定论,压得人心里发沉。

他垂下手,掌心轻轻贴在小腹之上。丹田深处的石珠似是有所感应,微光微动,隔着皮肉,透出一缕温润暖意,静静滋养着周身经脉。

沈青尘缓缓起身,回屋,关门,插上门闩。

他从床头木箱里翻出一块破旧粗布,上面是父亲早年亲手抄写的几段修行口诀。借着窗缝透入的淡淡月色,他低头逐字逐句细细研读,目光专注。

今夜,他不打算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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