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楼大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那条毛利率曲线漂亮得像心电图正常。
副总裁周沉渊的激光笔停在上面，讲得声情并茂，话锋却一寸寸往刀口上走。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坐在他对面的人才知道。
“......各位，以上是集团整体经营情况。下面我多说两句全息舱项目。”周沉渊把激光笔的红色光点戳在“研发支出”一栏，“全息舱项目累计投入，已烧掉我们全年研发预算的47%。股东代表已经在问了：这个项目什么时候能回钱？”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
周沉渊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长桌尽头的沐晏如身上：“沐董，我无意冒犯，但股东的意思是......如果项目再看不到明确回报，建议暂停，把资源还给主营业务。”
沐晏如坐在主位上，面前的会议记录本摊开，左手边的手机横放着，屏幕上一个小人正在地牢里搓火球，某款手机游戏，静音自动战斗。她的右手搭在笔记本上，笔尖没动。
“沐董？”周沉渊又叫了一声。
“嗯？”沐晏如抬起头，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周总说到哪了？哦，暂停。”她点点头，“好问题。那么，谁来说说，我们暂停了，深空科技会不会暂停？”
没人说话。
“深空科技上个月融资八亿，全部砸在全息舱上。”沐晏如说，“我们暂停，等于把未来三年的赛道让给他们。我不管股东怎么算账，我只问一句，全息舱是星空科技的命，还是我的私心？”
“您这话说得重了......”
“周总，报表是你做的。”沐晏如把手机屏幕扣下去，“47%，我认。但研发烧钱，哪有不烧的？烧对了叫投入，烧错了叫浪费，我赌它是投入。按计划推，风险点及时上报。”
会议结束得很安静，周沉渊收起激光笔时，朝方惟使了个眼色，动作很小，沐晏如假装没看见。
散会后，财务总监老魏追到走廊尽头：“沐董。”
“老魏，说。”
“账上现金流......只够撑两个季度。”老魏声音压得很低，“全息舱如果内测不顺利，后续融资断档，我们就得卖楼了。这真是......最后一步棋了。”
“我知道。”
“您知道，但董事会不知道。”老魏叹了口气，走了。
刘惜君从转角出来，手里拿着内测排期表：“沐董，我建议内测推迟两个月，先跑一轮融资，把现金流补上，再谈入舱。”
“推迟就再也开不了了。”沐晏如说得很轻，“现在风口上，我们推一天，深空就多挖一天。惜君，全息舱不是我们想不想上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我明白了。”
下午，监管部门的问询函传真到了法务部，红色抬头措辞严谨：全息沉浸安全边界、意识回归机制、用户数据归属，三项均未过审，请公司在十五个工作日内书面说明。
传真纸被拍在沐晏如桌上。法务总监顶着压力开口：“沐董，监管盯上了。深空科技那份举报材料起作用了。”
“十五个工作日。”沐晏如敲了敲传真纸，“我们内测什么时候？”
“下周三。”
“那就是说，我们要在监管眼皮底下，把内测跑完，还要跑得漂亮。”
会议室里几个高管面面相觑。最后是方惟开口：“沐董，我有个提议。既然监管担心的是意识安全，不如......由您亲自入舱，做第一批内测用户。您是全息舱的发起人，您第一个进去，比任何安全报告都有说服力，股东那边也好交代。”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沐晏如看着他，笑了一下：“方总这个提议，很好。”
方惟抬头，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本来就要进去。”沐晏如说，“只是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拒绝了。”
同一时间，北区物流中转站。
张恒蹲在0001号舱体的运单前，第三次核对温控记录。他负责全息舱的最后一程配送，干了五年物流，从没见过这种怪事：凌晨三点十七分，0001号舱体在中转站停留期间，温控曲线出现一次尖峰，箱内温度在四分钟内升高了六度又回落。
而监控显示，那个时间段，舱体存放区没有任何人登记入场。
张恒调了监控。凌晨三点十一分，一个人影从监控死角走出来，在舱体前站了大概三分钟，又走回死角。看不清脸，但动作很稳，像专门来看这台的。
张恒把截图放大，又缩回去。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上级电话。
“领导，0001号这边有点情况。监控拍到有人接近舱体，温控记录也有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了。先别声张，等安装完再说。机器到了客户手里，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可是......”
“张恒，做好你分内的事。”
挂了。张恒站在运单前，站了很久。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几行字，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傍晚，刘惜君下班，刚走出电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周沉渊的脸。
“刘助理，顺路？”
“周总客气，我坐地铁。”
“五分钟。”周沉渊说，“耽误你五分钟。”
车里很安静，周沉渊没看路，看着后视镜里的刘惜君：“小刘，你跟着沐董三年了。她最近状态不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刘惜君没接话。
“全息舱那个项目，我们几个老家伙看不懂，也不放心。”周沉渊说，“你是她身边最近的人。她要做什么，你多留个心眼。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跟我说。我不是要针对她，是怕她把自己搭进去。”
“周总，”刘惜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沐董的行程、决策，都是公司机密。我是她的助理，不是您的眼线。”
周沉渊笑了笑，不置可否：“行，当我没说。小刘，你是个好孩子，我只是心疼你们年轻人。”
车在路口停下。刘惜君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光标闪烁了很久，才敲下一行字：他们想让她下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点了保存，又把文档名改成一串看不出含义的字母数字。
然后刘惜君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三年前她第一天来星空科技面试，沐晏如坐在会议室里，穿着正装，桌上却摆着一杯冰美式和一只毛绒挂件。
面试到一半，沐晏如问她：“你喜欢玩游戏吗？”她愣了一下，说“不玩”。沐晏如点点头，说“挺好，那你不会跟我抢设备”。她当时觉得这个董事长很奇怪，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奇怪，那是她在所有人都端着的时候，唯一一个不端着的活人。
刘惜君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深夜，星空科技研发中心。
全息舱0001号运抵，比预定时间早了三个小时。工程师连夜开箱、通电、检测。
沐晏如站在玻璃墙外，看着银灰色的舱体静静躺在无尘间里，像一口等待的棺材，又像一艘等待启航的小船。
“沐总，”测试工程师忽然喊她，“您过来看。”
她走过去。工程师指着舱体侧面的温控面板：“通电四十分钟，一切正常。但刚才有一瞬间，面板显示......”
“显示什么？”
“舱内温度，比设定值高了两度，就一瞬间又自己降回去了。”
“空调调低了？”
“没有。所有参数都没动过。”工程师挠头，“可能......是传感器抽风了。”
沐晏如想起张恒传来的那条简短汇报：0001号中转站温控异常，有人接近，已上报。她盯着舱体看了很久。
“传感器抽风？”她轻声说，“我明天进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抽风。”
她抬手，指尖点在玻璃上。倒影里的她，慢了半拍，才跟着贴上玻璃。
沐晏如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那口银灰色的舱体。
“明天九点。”她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玻璃墙里，倒影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回答。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