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舱这天，是周三暴雨。
沐晏如的车刚到公司门口，就看见楼下乌泱泱一片：长枪短炮，雨伞，电视台的转播车。
横幅被雨淋得往下滴水，上面写着：“星空科技拿人做实验？”
刘惜君坐在副驾，回头看她：“媒体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您今天要亲自入舱。”
“十有八九是深空科技放的风。”沐晏如看着窗外，雨点把车窗砸成一片模糊，“他们巴不得我出丑。”
车还没停稳，就有记者扑上来拍车窗。闪光灯隔着玻璃一下一下亮，把沐晏如的脸照得时明时暗。
保安用身体隔开一条路。
刘惜君先一步下车，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雨声：“各位，沐董今天不接受采访。全息舱项目的技术说明会，公司会另行安排。请各位先回去。”
“刘助理，网上说沐董要亲自测试全息舱，是真的吗？”“星空科技涉嫌非法意识实验，公司怎么回应？”“今天董事会是不是要表决暂停项目？”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刘惜君一句没接，只重复：“请各位先回去。沐董今天不见客。”
沐晏如从她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擦肩而过时，刘惜君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惜君。”
“我在。”
“待会儿不管谁打电话来，都说我在开会。”
“明白。”
研发中心，无尘间。
全息舱0001号静静躺在那里，安装团队已经忙了一整夜，为首的工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工牌上写着“陈叙”。他正蹲在舱体侧面，拿一把小扳手拧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早了，设备还没做完最终检测。”
“没事，我等着。”沐晏如站在舱前，伸手摸了摸银灰色的外壳，金属表面冰凉，指尖一触即离。舱体比她想象中更沉，也更静。
陈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沐总。”
“嗯？”
“进去之后......看到什么都别慌。”他说，“第一次神经接入，有些人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是正常的。”
沐晏如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想起那条匿名短信：别进0001。“你怎么知道我会慌？”她问。
陈叙笑了，牙齿很白：“每个第一次进舱的人，都这么说。每个人体验都不一样。”
这时候，刘惜君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白：“沐董，刚才接到电话，有人向监管部门举报，说0001号存在'特殊配置'，未经备案。”
“又是深空科技？”
“对方没说，只说是实名举报，监管那边已经受理，正在核验。”刘惜君压低声音，“他们说......如果属实，内测资格要重新审查。”
无尘间里安静下来。安装团队的人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沐晏如看向陈叙。陈叙还在拧扳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陈工，”沐晏如问，“0001号，有什么特殊配置吗？”
陈叙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笑了一下：“沐总，我就是个装机的。配置单在您抽屉里。我说了不算，您自己进去看，不就知道了吗？”
九点整，董事会秘书打来电话，刘惜君接的，听完捂住话筒，对沐晏如说：“周总他们到了。要您立刻去大会议室，说监管的问询函要当面讨论。股东代表也在。”
“告诉他们，我在做内测前的最后检查，走不开。”
“他们让您……”
“惜君。”沐晏如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A4纸三页，上面已经签好字，盖了章，“你拿着。”
刘惜君接过来，看清楚标题，眼神一下变了：“紧急授权书......若您24小时未出舱，由我代行董事长职权？”
“对。”
“沐董！”刘惜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东西我不能收，您要是真出不来，我代行职权，他们第一个要的就是我的命。不，我给您退回去，您亲自出来签！”
“这就是我亲自签的。”沐晏如把笔塞进她手里，“字是我签的，章是我盖的。惜君，就24小时。如果我没出来，公司不能没人拍板。”
刘惜君攥着那份授权书，指节发白：“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外面是媒体，里面是董事会，监管在盯着您，有人举报您，您现在要躺进这台机器里？”
“我知道。”沐晏如说，“所以我更要进去。”
刘惜君看着她，眼眶红了。她咬住下唇，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声音哑了：“沐晏如，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得听你的？”
沐晏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刘惜君很少叫她的全名，三年来，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她刚当上董事长那天，刘惜君喝多了，在电梯里说“沐晏如，你别把自己累死”。
“惜君，”沐晏如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求你。”
刘惜君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授权书折好放进文件夹，声音恢复了一点平稳：“24小时。一秒都不多。”
“好。”
无尘间清场。只剩下沐晏如、陈叙，和一台全息舱。
沐晏如换上接入服。那件薄薄的银灰色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走到舱前，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扇缓缓降下的舱盖，金属内壁映出她自己的脸。
舱盖合拢前，白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AI，从舱体内部亮起来：
“宿主。最后确认：本次接入为首次神经测试，时长为设定值。舱内时间流速与外部不同。脑波识别成功后，方可进入主程序。”
“你可以取消。”白泽说，“以你的权限，现在取消，没人拦得住你。舱盖会打开，外面那些记者、董事、监管，会看到你走出来，然后嘲笑你。但你至少还站在外面。”
“我知道。”
“宿主，我再确认一次，你确定要进去？”
沐晏如看着头顶的舱盖，金属内壁映出她自己的脸。倒影里那张脸，眼睛比平时亮了那么一点点。
“外面都在等我倒。”她说，“我进去，可不是为了逃。”
沐晏如抬起手，拇指按上指纹识别区。红光扫过，系统音响起：“身份核验通过。脑波认领程序启动……”
舱盖合拢。
世界安静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听见潮水一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光从脚下亮起。
“接入成功。”白泽的声音说，“欢迎回来，宿主。”
“......回来？”沐晏如愣住，“我是第一次进来。”
白泽没有回答。
时间流速开始改变，现实里，秒针走了三格；舱内，沐晏如已经站在一片空旷的银色原野上，头顶是一颗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星球。
同一时刻，北区物流监控室。
张恒盯着屏幕，冷汗下来了。0001号安装完成后，他按流程调取舱体检测日志，发现系统里多了一个模块。
一个不在装机清单上的模块，加密的带独立供电，从安装完成那一刻起就在运行。
他截图，放大，又放大。模块编号：0001-EX。备注栏一片空白。
张恒拨通上级电话，这次他没绕弯子：“领导，0001号装完以后，系统里多了个非官方模块。加密的，一直在跑。这绝对不正常！”
“张恒。”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别碰，这是特殊配置。”
“什么特殊配置？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对方挂了电话。
张恒站在监控室，屏幕上那个加密模块还在安静地闪烁。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底下那行记录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0001-EX，非官方模块，加密，独立供电。别碰？那它为什么要存在？
张恒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窗外的雨还在下，公司方向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