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盯着手机屏幕上陈伯那条消息,整整看了十秒钟。
"小姐,陆景明这个人——您知道他是谁吗?"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试图从中分辨出语气。是担忧?是警告?还是单纯的陈述事实?陈伯跟了她十八年,从她三岁起就是林家的管家,说话向来温和周全,很少用这种近乎"越界"的口吻询问她。
林溪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翻面扣在了桌上。
楼下那一声钢琴音之后再没有响起。整个小洋楼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夕阳在阁楼的地板上慢慢爬行,从床脚移到衣柜,又从衣柜移向墙角那盆绿萝。
她站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才回过神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质的,带着一点老物件特有的温润触感。她把这个小动作重复了三遍,像是在确认:她确实拿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属于这间阁楼,而阁楼的房东是一个她几乎不了解的人。
晚上七点半,林溪把行李箱从学校宿舍拖了过来。苏糖帮她一起抬到了楼下,站在院门口,一脸"我要进去看看"的渴望表情。
"就送到这儿吧。"林溪挡在院门前,笑得心虚,"等我收拾好了再请你去。"
苏糖撇撇嘴:"行吧——但你说好了啊,第一个做客的是我!"
林溪点头如捣蒜。苏糖依依不舍地走了,一步三回头,最后在拐角处冲她大喊了一句:"溪溪!注意安全!记得锁门!"
喊完她自己先被自己逗笑了,蹦蹦跳跳消失在路灯下的树影里。
林溪拖着行李箱推开院门,过了玄关,上了楼梯。行李箱的轮子在木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费力地把箱子弄上二楼那截窄梯时,陆景明正好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低头看着她和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他的目光在行李箱上停了一瞬。
林溪注意到他的视线,心里一紧——她已经在路上把行李重新收拾过了,把奢侈品全部用旧T恤裹住塞进最底层,还在上面压了两本厚厚的词典来"伪装"。但行李箱的体积本身太大了,说一个"穷学生"有这么大一箱家当,确实不太合理。
"行李有点多……"她尴尬地解释,"书比较多。"
陆景明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侧身给她让了路。林溪赶紧拽着箱子吭哧吭哧地上了阁楼,把木门合上,后背抵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累了。这种"每时每刻都在演戏"的累比她以前在家族宴会上应付那些叔伯阿姨还要让人精疲力尽。
她花了半个小时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好:衣服叠进衣柜最上层——优衣库放在表面,限量款压在下面;护肤品塞进书桌抽屉,用几本教材挡在前面;那个装着珠宝盒的绒布袋,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塞到了床垫底下,用最不显眼的方式藏好。
收拾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天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星星还没出来,深蓝色的夜幕覆在校园上空,远处的宿舍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掏出手机,看到陈伯那条消息还在对话列表里悬着,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又停。最终她打了一行字:"陈伯,我十八岁了,我自己会判断。你不用替我什么都查。"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关机,把手机扔到床上,眼不见为净。
但那条消息的内容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陆景明这个人,您知道他是谁吗?"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陈伯查过他了。而且查到的结果,让他觉得有义务来提醒她。
林溪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想法赶出去。她站起来,打开天窗的一扇通风小窗,晚风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能看见院子里那丛竹子在路灯下投出婆娑的影子,还有一楼客厅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陆景明在楼下。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林溪猛地直起身,把天窗关上,拉好插销——然后她记起来纸条上写着"窗锁有点松",特意又检查了一遍。
"行了,林溪,清醒点。"她拍拍自己的脸,"你是来避难的,不是来……来……"
她没把那个词说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第二天早晨。
林溪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叫醒。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拉开门——陆景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
"早饭。"他把牛奶和纸袋递过来,"面包。厨房里有果酱。"
林溪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接过来,愣愣地看着他。陆景明已经转身往下走了,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侧头不看她:"你嘴角有口水印。"
然后他下去了,脚步声平稳地消失。
林溪捧着牛奶站在阁楼门口,整个人僵了三秒,然后猛地抬手去擦自己的嘴角——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她反应过来被耍了,嘴角抽了抽,但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
她关上门,把牛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纸袋里是两片烤过的全麦吐司,微微焦黄,散发着谷物朴素而踏实的香气。
林溪靠在窗台边吃完了早餐,望着外面的校园,忽然觉得——也许"跑出来"这个决定,没有那么糟糕。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分析课。林溪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人了,新生面孔一张接一张,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互相交换微信号。林溪把教材翻到对应的章节,开始预习。
课上了一半,她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周雨桐,穿着香奈儿外套,化着精致的全妆,此刻正托着下巴,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两人目光在空气里短暂地撞上,周雨桐没躲,反而挑了一下眉,嘴角撇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林溪收回视线,心里叹了口气。
周雨桐是这一届里出了名的白富美,开学第二天就在新生群里晒了全套限量化妆品。她对陆景明的"关注"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之前有人在食堂看到她去计算机系教学楼门口"偶遇"过陆景明两次。
而林溪,一个"穷学生",开学第一天被陆景明扶了,第二天又搬到陆景明家住了——虽然这件事还没有大规模传开,但在这个信息传播比流感还快的校园里,迟早会被知道。
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周雨桐的"重点关注名单"上了。
果然,下课后林溪刚走出教学楼,身后就传来踩着细跟短靴的"嗒嗒"声。周雨桐追上她,语气听不出敌意,但绝对算不上友善:"林溪是吧?听说你住到陆景明家去了?"
林溪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发现当"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来质疑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紧张——而是"就这?你这种段位的'有钱',我们林家一个季度缴的税都能抵你全家十年。"
但她忍住了,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周同学,这个……我租房而已。学长家的阁楼出租,我刚好在找房子。"
周雨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哼了一声:"行吧。租房就租房。我就是提醒你——陆景明不是你能想的人。你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有点数。"
然后她踩着短靴"嗒嗒嗒"地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林溪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算什么,校园版"别靠近我家哥哥"?她刚要转身走,余光忽然瞥见教学楼拐角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景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靠在墙壁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显然听到了全部对话。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溪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没做亏心事,明明是她被"警告"了,但被他看到她被周雨桐"教育"的画面,就是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丢脸。
陆景明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然后抬了一下下巴——那个方向是通往食堂的路。
然后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背影混进人流里,几秒就不见了。
林溪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自言自语:"他是来……等我的?"
她甩甩头把这个过于甜美的猜测甩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但脚步不自觉地比平常快了一些。
晚上七点,林溪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才回去。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景明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地滚动着。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厨房有梨汤。"
林溪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她今天跟苏糖聊天时随口提了一句"嗓子有点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听到了——可能是在教学楼外,也可能是在早上她跟苏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好路过。
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只砂锅,盖子半掩着,温热的蒸汽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旁边放着碗和勺子,洗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林溪给自己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他敲代码,她喝梨汤。客厅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那个,"林溪喝完最后一口梨汤,犹豫着开口,"房租我先交一个季度的?"
陆景明从屏幕后抬起眼:"不急。"
"那总得有个收据什么的吧……"
"不需要。"
林溪张了张嘴,觉得这个"房东"也太随缘了。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在拐角那儿——是去找我的?"
陆景明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语调平平:"路过。"
"哦。"林溪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端详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线。他看着屏幕的样子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安静,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堆代码。
她发现,她居然不讨厌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
这种认知让她有点慌。林溪收拾了碗筷快步走进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跟他说了声"晚安"就上了阁楼。她走得飞快,像是怕多待一秒钟就会暴露什么。
木门关上之后,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
"冷静。"她对自己说,"你就住半年。半年之后你就换个地方。他只是房东。他只是……一个很好看的、会给你做梨汤的、加了你好友却一个字都没多说的、站得很远看了你一眼就转身走掉的——"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房东"两个字已经不够概括了。
她趴到天窗边,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又落下。楼下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整栋楼沉入安静的夜色里。她看到院子里那丛竹子被风吹弯了腰,看到远处宿舍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生活忽然变得简单——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偶尔和房东共处一个客厅,喝一碗他煮的梨汤。
她正望着星空出神,手机忽然亮了。
是陆景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一如既往地简洁:"冰箱第二层有你明天中午的饭。带学校去。"
林溪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打字:"那你明天中午吃什么?"
陆景明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做多了。你的那份顺带。"
林溪忍住没笑出声。她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偷偷弯着眼睛,心想:他的"顺带"未免也太多了。顺带扶她一把,顺带包了她的早饭,顺带煮了梨汤,现在又顺带了午饭。
她正要打字回他,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陆景明又发了什么,嘴角还翘着,低头一看——消息来自"未知号码",没有备注。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任何标点符号:
"林小姐已定位到云城大学东门 请确认是否接回"
林溪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然后彻底黑掉。
她刚才所有的轻松、愉快、关于梨汤和午饭的甜蜜遐想——在一瞬间被这行冷冰冰的机器文字冻成了冰碴。
她认识这个号码。这是林氏集团安保部门的专用通讯渠道,用来执行"安全回收"任务的。她小的时候被绑过一次,虽然很快就找回来了,但自那以后,父亲就设了一个专门部门,"确保林家的血脉永远处于可控范围之内"。
"可控范围"。
这四年她很少用到这个词,但此刻她清晰地理解了它的含义——她从来就不在"范围之外"。她跑出来,找房子,租到一个学长的阁楼,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这一切,林家的安保系统全部看在眼里。他们甚至知道她已经到了东门,知道她住在哪一栋楼。
林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侧耳听了听窗外——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竹叶的响动。但她忍不住想到,如果这时候有一辆黑车停在院门外,她该怎么办?
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路灯照着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回来了,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后背上,不疼,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你跑不掉。
她咬了咬牙,删掉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也不能拉黑这个号码——因为如果"接回任务"被正式启动,就不是一条短信能解决的事了。
她给陈伯发了条消息:"陈伯,安保部门的定位是你给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等了五分钟。一向秒回的陈伯,这次没有回。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溪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边。她睁着眼睛望着天窗外的星空,月亮弯弯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从被子下面摸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
"陆景明……"她轻轻念了这个名字,像在找一个锚点。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有人把客厅的灯关了。整个小楼彻底沉入黑暗里。林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一楼书房里,陆景明正站在窗边,手里同样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他助理的消息,语气比他平常的汇报多了一点紧张:"陆总,下午有人在我们楼外用设备扫描信号。不是学生。像是安保系统的定向探测。"
陆景明看着窗外路灯下的街道,目光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而是关了灯,靠在窗框上。过了很久,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阁楼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透过木门缝隙漏出一线光。
那线光还没熄灭。她还没睡。
陆景明收回了目光,低低地、轻不可闻地说了句:"还挺能招麻烦的。"
语气不像抱怨。更像是一句随口接下的承诺。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