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之后,林溪有三天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她换了新环境认床,而是因为那条来自安保部门的短信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每晚都会在睡前拉开窗帘检查院门外的街道,确认没有陌生的黑色车辆停在那里,才敢把天窗的插销重新拉上。她甚至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而不是床头柜上,这样如果半夜震动她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
但好消息是,那三天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敲门,没有短信,没有陈伯的道歉或解释。好像那条"林小姐已定位到云城大学东门"的消息只是一场她想象出来的噩梦。林溪早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一切如常,生活照旧——除了她每天早上打开冰箱时,第二层都会准时出现一个保温饭盒。
星期四早晨,林溪照例打开冰箱,里面除了那个饭盒之外,还多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泡着几片柠檬和蜂蜜,贴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带水。"
林溪把罐子拿出来,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把饭盒和柠檬水装进帆布袋,背上书包出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窗台上多了一盆小薄荷,是新添的——跟阁楼上那盆绿萝恰好凑成了一对。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快了半拍。她赶紧转回头,快步走出了院门。
上午最后一节线性代数课结束的时候,苏糖在教室门口堵住了她。
"溪溪!你今天必须跟我吃饭!"苏糖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你搬出去三天了!我三天没跟你一起吃饭了!我都快寂寞死了!"
林溪被她拖着往食堂走,笑着说"好好好"。两人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苏糖一边扒饭一边叽叽喳喳地汇报这三天的校园八卦:某某专业出了个两男追一女的修罗场、周雨桐又在新生群里暗戳戳地发陆景明的照片、还有就是——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个调——"溪溪,有人跟我说,周雨桐到处在打听你是不是真的住在陆景明家。你要小心一点,她那个人家里有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溪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苏糖凑近了一点,用筷子尖戳戳她的饭盒:"话说回来……你这饭盒看起来好精致啊。食堂的?"
林溪低头看了一眼——陆景明每天给她装的饭盒是那种日式双层漆器木盒,虽然外观朴素,但仔细看边缘的漆面工艺就知道造价不菲。她赶紧用筷子把饭盒往帆布袋里推了推:"不是食堂的,我自己早上起来做的。"
"你早起做饭?"苏糖瞪大眼睛,"溪溪你太贤惠了!我要跟你学!以后我也自己做饭带!省得每天吃食堂吃腻了!"
林溪心虚地笑了笑:"好啊,改天教你。"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是红烧排骨,火候恰到好处,酱汁收得浓稠,配了一小撮炒得翠绿的芥兰,还有两颗剥好的白煮蛋。说实话,她自己都做不出这个水平。陆景明的厨艺远远超过他那句"会一点"的自谦。
下午没课,林溪去图书馆自习到四点多,然后收到一条微信——陆景明:"今天早点回来。厨房下水道堵了。"
林溪愣了一下:"我需要做什么吗?"
陆景明:"会修吗?"
林溪盯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来他当初在门口问她的那句"租客?会修马桶吗?"——原来那不是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她不会修马桶,也不会疏通下水道。她从小到大最接近"修东西"的经历是小时候把一个芭比娃娃的头拧下来装不回去,最后还是陈伯用胶水帮她粘好的。
她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我回来看看。"
回来的路上她在脑子里搜刮自己有限的生活技能——她有没有看过什么修理视频?有没有在某个综艺节目里学过通下水道的技巧?结论是没有。她连家里厨房的洗碗机都不太会用,陈伯怕她烫着,从来只让她碰水龙头。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水管里发酵了。她换上拖鞋走进厨房,陆景明正蹲在水槽下面的柜门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个扳手,眉头微微拧着。
柜门开着,里面露出了弯弯曲曲的水管,陆景明伸手探了一下,拧了个什么部件,然后水槽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
"好了。"他说,把柜门关上,站起来洗手。
林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扳手放在一边,用纸巾擦干手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忍不住问:"你以前修过?"
"没有。"他淡淡地说,"上网查的。"
林溪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我回来看看"简直笨拙得可笑。她站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主动说:"那……晚饭我做吧,你修下水道辛苦了。"
陆景明看了她一眼,没推辞:"行。冰箱里有菜。"
林溪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种类比她想象中多:一小把空心菜、一盒鸡胸肉、两块豆腐、几个番茄、还有一条处理好的鲈鱼。她站在冰箱前盘算了片刻,脑子里迅速列出一份菜单:清炒空心菜、番茄豆腐汤、香煎鸡胸肉。鲈鱼留着明天。
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她在林家的厨房里做过饭吗?做过——偷偷的。陈伯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溜进厨房,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笨手笨脚地试过几次,还烧焦过一次锅底。但后来她学得很快,因为数学好的人逻辑都强,做菜本质上是一套流程优化的问题。
陆景明没有走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手机横过来,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林溪抬手拿盐罐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方向,发现他的视线有时候并不在手机上,而是在她的背影上停那么一两秒,然后移开。
这样的"偶然"发生了三四次之后,林溪后颈有点发烫了。她假装专注于颠锅,把鸡胸肉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滋啦"一声,香气漫开。
"你以前做饭很多?"陆景明在后面问。
林溪条件反射地按照"穷学生"的人设回答:"嗯,爸妈……工作忙,从小就自己做了。"她说"爸妈"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其实她妈在她十三岁那年就因为身体原因长居国外疗养了,父亲工作忙是真的,但家里的厨子有四个。她从小到大唯一会做的"自己的饭",是煮泡面加鸡蛋。
但她说得很顺,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懂事孩子"的淡然,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
陆景明没有追问。他"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看手机。
四十分钟后,三个菜端上了餐桌。林溪把碗筷摆好,去叫陆景明吃饭。他走过来坐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然后抬眼看她。
"你管这个叫'会一点'?"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第一次在他家做饭时同样的台词,那时候他已经问过一次了。她紧张地看着他,以为他又要说出"米其林三星"之类的话。
但陆景明这次只是又夹了一块鸡胸肉,嚼完了之后说了两个字:"好吃。"
就两个字。语气平淡,表情如常。但林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夸赞都让她开心。她低下头扒饭,耳朵更红了,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饭后陆景明去洗碗,林溪收拾桌面。分工明确,没有多话,但配合得像练习过很多次。林溪擦桌子的时候忽然想: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她做的菜,他夸了,然后他洗碗。这个画面……是不是太像某种生活了?
她立刻打住这个念头,用力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污渍。
晚上七点,林溪在阁楼上写作业。线性代数的矩阵运算写了大半页,她忽然听到楼下传来门铃声。很轻,隔着两层楼板传到她耳朵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叮咚"一声。
她没有多想——陆景明有朋友来串门很正常。她继续低头算题,直到听见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楼梯,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她隐约觉得耳熟。
她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阁楼门口,把木门拉开一条缝。二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声音是从一楼客厅传上来的,她猫着腰走到楼梯拐角,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陆景明背对着她站着,对面站着一个穿驼色风衣的中年女人,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脖子上系了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在往茶几上放东西,嘴里说着:"……给你炖了汤,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眼窝都陷下去了……"
陆景明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妈,我说了不用送来。"
林溪的瞳孔微微放大——陆景明的母亲。她来给他送汤。她看着那个优雅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位母亲的气质和穿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家庭"的母亲。那条丝巾的系法是经典的Hermès打法,保温袋上的logo虽然不大,但那个品牌林溪认识。
陆景明的母亲,看起来并不"穷"。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现的瞬间,楼下忽然安静了。陆母正说着什么,忽然停住,然后慢慢地、缓缓地抬头,目光越过陆景明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楼梯拐角的缝隙处——那里面藏着半个脑袋和一双正在偷看的鹿眼。
四目相对。
林溪整个僵住了。
陆母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有意思"的好奇。她扭头看向陆景明:"景明,你楼上住人了?"
陆景明顺着母亲的视线侧过身,看到了楼梯拐角处那半个缩回去的脑袋。他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林溪听见:"下来吧,躲着不累吗?"
林溪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足够烤熟一颗鸡蛋了。她深吸一口气,从楼梯拐角处站起来,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客厅里,站在陆景明旁边,尽可能摆出一个"我是得体租客"的微笑:"阿姨好,我是租住在阁楼的学生,林溪。"
陆母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她的脸上,笑得温温柔柔的:"你好你好,我就说这孩子怎么忽然说把阁楼租出去了,原来租给这么可爱的姑娘。"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往茶几边推了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盅:"来,阿姨正好带了汤,你也尝尝。"
林溪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谢谢阿姨。"她偷瞄了陆景明一眼,陆景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弛了一点,像是松了口气。
陆母又坐了一会儿,跟陆景明聊了聊近况,问了问"学校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林溪坐在旁边小口喝汤,耳朵竖着听。她注意到陆母说话时有一种很自然的、从小浸润在某种讲究环境里的人才有的从容和分寸感,用词讲究,语调温和,坐姿端正得像受过训练。
这种气质她太熟悉了——她自己家的那些阿姨、伯母,都是这样的。
她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陆景明的家庭,真的像他表面看起来那样普通吗?
陆母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陆景明的胳膊,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溪,笑得意味深长:"挺好的,挺好的,有人陪你吃饭,我就不老惦记了。"然后她走了,驼色风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陆景明关上院门走回来,看了一眼林溪手里还捧着的汤盅:"还喝吗?不喝放厨房。"
林溪摇摇头,把汤盅放进厨房水槽。她转身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妈妈……看起来像是那种很有气质的人。她做什么的?"
陆景明正在茶几边收拾保温袋的盖子,头也没抬:"以前弹钢琴的。"
"以前?"
"现在不弹了。"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溪没再问。她隐约感觉到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线。她说了声"晚安,谢谢阿姨的汤",转身就上了阁楼。
坐在天窗边,她望着外面的夜空,脑子里乱纷纷的。弹钢琴的——而且不是"业余爱好"那种弹,是"以前弹现在不弹了"的那种弹。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客厅角落里那架落了薄灰的立式钢琴——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是一架德国品牌五十年前的限量型号,市面上几乎绝版。能用那架钢琴的人,绝对不是普通家庭的"业余爱好"。
她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陆景明"三个字,犹豫了一秒,删掉了。她又输入了"陆景明 钢琴",还没敲回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一样可笑。
她放下手机,趴在窗台上吹着风。夜色安静得像一面湖,楼下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陆景明大概已经回房间了。
但林溪坐在那里,忍不住把今晚所有的细节翻来覆去地想——他妈妈的气质、她的丝巾、那个保温袋的品牌、以及他提到"以前弹钢琴"时那四个字的语气。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在她第一次骗他说"我从小自己做饭"的时候,他有没有察觉?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可能根本没有藏住多少东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陆景明发来的消息:"晚上风大,天窗关好。"
林溪盯着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这条消息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疑问都不存在一样。他明明可能已经看出了她的破绽,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提醒她"关好天窗"。
她打字回了两个字:"关了。"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妈妈人很好,汤很好喝。"点击发送。
过了一会儿,陆景明回了她一个符号。不是什么表情包,不是什么俏皮话,就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但林溪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句号像一只轻轻落在她额头上的手——不说明什么,但你知道它在。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窗外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慢慢地数着。她数到第九颗的时候眼皮沉下来,终于跌进了睡眠里。
楼下,陆景明还坐在书房的黑暗中。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上面是他和林溪的对话记录——从"过来"到现在,几乎全是他在"递东西":钥匙、纸条、牛奶、饭盒、柠檬水、梨汤、关窗提醒。他没有解释过任何一条,她也从来没有要求解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林溪。"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闭了闭眼。
他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他让助理三天前发来的调查报告。报告的第一页,标题下面只有一句话:
"林氏集团千金林溪,18岁,为拒绝与沈氏联姻离家出走。父亲林建国,林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母亲陈婉,常年居瑞士疗养。"
陆景明看了这份报告三遍了。他知道林溪的真实身份,知道她为什么跑出来,也知道她在门口说的"爸妈工作忙、从小自己做饭"全部是编的。但他还知道一件事——他知道她每天早上去冰箱拿饭盒的时候,嘴角会偷偷翘一下。
就冲那个偷偷翘的嘴角,他暂时不打算拆穿她。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折断声——像是有人踩到了院子外面掉落的枯枝。
陆景明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站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路灯照着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
但他看到院门外侧的墙根下,地面上有一个烟头。还在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