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带来的人把杂役区通向外面的巷口堵死了。
林辰站在茅房旁边,鼻子里全是粪尿和腐草的味道,眼睛却盯着巷口外晃动的人影。来的人不少,粗粗一看有七八个,全是外门执事堂的杂役管事,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根胳膊粗的短棍。
张龙缩在人群后面,右手还耷拉着,脸白得跟纸一样。他看见林辰望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人,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就是他!偷学外门功法,我亲眼看见的!”
周通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个子不高,四十来岁,脸长而窄,颧骨很高,眼睛小,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算计什么。身上那件青色执事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比杂役的衣服体面得多。他左手习惯性地搓着拇指和食指,像是手里永远有一块摸不到的银锭。
“林辰。”周通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四周的杂役全都缩回了自己屋里。只有赵铁柱还站在林辰身后,两条腿不停地抖。
“周执事。”林辰应道。
“跟我去一趟执事堂。”周通用下巴朝巷口一甩,“把今天的事说清楚。张龙说你偷学外门功法,你怎么说?”
“没偷学。”林辰把扁担靠墙放好,动作不紧不慢,“自己琢磨的。”
周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抽动了一下:“自己琢磨?杂役琢磨出了外门功法?林辰,你当宗门规矩是摆设?”
林辰没再说话。他从周通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事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张龙是外门弟子,有身份有靠山;他是杂役,没有靠山,更没有资格受伤之后还手。规矩不是拿来讲道理的,是拿来压人的。
“辰哥……”赵铁柱扯了扯他的袖子。
“没事。”林辰拍了拍赵铁柱的手,又对周通说,“走。”
他从茅房前经过张龙身边时,张龙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林辰没看他,抬脚迈进了巷子。
执事堂在杂役区和外门之间,三间灰砖平房围成的小院。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比杂役区的泥地体面多了。正堂门口摆着两把旧太师椅,门楣上挂了块木匾,写着“秉公持正”。木匾的漆皮裂开翘起,露出底下的木纹。
周通坐进堂上的高背椅,有杂役端来一盏茶。他揭开盖子吹了吹,没喝,抬头看林辰。
“说说吧。你那身功法哪来的?”
林辰站在堂下,后腰抵着门槛,站姿不算恭敬,但也没挑衅。他沉默了两秒,说:“前几天饿晕了,醒过来之后,身体里自己多了一股气。跟着气的路线走,就会了。”
这是实话,只是没全说。
“哦?饿晕了还能饿出功法来?”周通放下茶盏,身子前倾,“林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杂役区每个月病死的、饿死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怎么别人没饿出功法?”
林辰没回答。这话没法接,也不想接。
周通站起来,背着手在堂上走了两步,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他走到林辰面前,压低声音:“张龙说,你一拳把他打退了八步。他炼体七层。你几天前还连桶水都挑不动。”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林辰的胸口。
“我给你个机会。你老老实实说,功法是从哪偷的,偷的是哪一本,我还能在刑罚上给你通融通融。你要是嘴硬到底,那我只能按门规办,废了你的修为,打断双腿,扔到后山喂狼。你自己选。”
林辰看着周通的眼睛。那双小眼睛里有股黏稠的东西,像饿狗盯着肉。
“我说了,是自己会的。”林辰说。
周通脸色沉下来。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来人,把这个偷学功法的杂役给我按住了!”
四个执事冲了进来,短棍已经举起来。林辰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扫过院子。他不想在这里打。执事堂是周通的地盘,而且这些人只是听命办事,打伤他们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坐实罪名。
但要他束手就擒,更不可能。
“周执事。”林辰提高了声音,“我愿意上宗门刑堂对质。”
周通眯起眼睛:“刑堂?你一个杂役,也配提刑堂?”
“宗门规矩里没写杂役不能申辩。”林辰盯着他,脑子里飞快转着,“你要是现在就动私刑,传出去也不好听吧?执事堂不问清楚就废人,以后杂役里还有谁敢干活?”
周通顿了一下。院子里几个执事也互相看了看,手上动作慢了。
林辰知道这话只能拖一时。周通能坐到执事这个位置,不是被两句话能架住的。
“好。”周通忽然笑了,“你要申辩,我给你申辩。不过我这个人比较谨慎,在去刑堂之前,得先验一验你的修为。你要是解释不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朝张龙招招手:“张龙,你和林辰比一场。就现在,在演武场。我要亲眼看看他那身‘自己琢磨’出来的本事。”
张龙脸色变了:“周执事,我……”
“怎么,一个杂役你都不敢打?”周通斜眼看他,“你还想不想在宗门待了?”
张龙咬咬牙,把心一横:“比就比!”
演武场在杂役区东边,是外门弟子日常修炼的地方。场地不大,铺的是黄沙土,四周立着几根木桩,角落里丢着几个石锁和沙袋。今天不是外门早课时间,场子基本空着,只有两个外门弟子在木桩边上练拳。看见周通带着人过来,两人停了手,站到一旁去看热闹。
林辰站到场上,张龙在对面十步远的地方,已经摆好了拳架。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几十个人,多数是闻讯赶来的杂役和外门弟子。赵铁柱挤在最前面,攥着馒头碎块的手放在胸口,嘴里不住地小声念:“没事没事,辰哥能打……”
周通坐在场边的石凳上,又掏出那副搓手指的姿势。
“开始吧。”他说。
张龙先动了。他怕林辰再像之前那样对拳,不敢近身,先用步法绕到侧面,一记鞭腿扫向林辰膝盖。动作又低又狠,带起一小片沙土。
林辰往后撤了半步,腿没被扫中。张龙紧跟着第二腿、第三腿,连环踢,全是冲着关节和裆部去的。林辰退了三步,渐渐摸清了张龙的出腿节奏。炼体七层的力量不弱,腿风刮在脸上像被粗砂纸擦过。
但问题是,林辰现在使不出功法。
基础吐纳法提升的是内力和身体强度,不包含攻击招数。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道怎么转化成有效的打击。张龙那几下踢腿虽然漏洞百出,却是有系统的外门打法,攻防有章法。林辰躲得了两三下,躲不了十几下。
张龙一记高鞭腿踢向林辰脑袋,林辰用前臂去挡,整个人被踢得朝旁边歪了半步,右臂火辣辣地麻。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张龙眼睛亮了,他知道林辰只会用蛮力。
“你不是挺能打的吗!”张龙越打越凶,紧追不舍,一拳砸向林辰面门。
林辰又躲,拳头擦着他左耳过去,震得耳鸣。
不能这样下去。
他在挨打的间隙里飞快扫了一眼周围。演武场,对,他还没在这里签到。
“系统,签到演武场。”
【叮!演武场签到成功!】
【获得:《清风剑法·大成》(黄阶上品)!】
【获得:止血散×1(黄阶下品)!】
【获得:灵石×3(下品)!】
无数剑招像山洪一样灌入脑海,随即被身体完全吸收。当林辰再看向冲过来的张龙时,一切都慢下来了。张龙的动作还是那个动作,但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拆解的碎片:步法重心偏左,右拳前置过多,左肋门户大开。
林辰侧身,抬手,并指如剑,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点出。
指尖不偏不倚戳在张龙左肋第三根肋骨下方。
张龙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跪倒在地,捂着左腹,脸憋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干呕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场安静了。
周通站了起来,脸上那副算计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他看着林辰,又看看地上跪着爬不起来的张龙,手指搓得更快。
“你这一手,又是什么?”周通的声音没了刚才的从容。
“自己琢磨的。”林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臂,补了一句,“跟今天一样。”
周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散了!”
围观的人群不敢多留,三三两两往外走。赵铁柱冲过来,抓住林辰的胳膊,眼眶红通通的,想说话又不知道说啥,最后只憋出一句:“辰哥,你刚才帅惨了。”
林辰被气笑了。
“林辰。”周通已经走出几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外门考核下个月开始。你是杂役,按规矩不能参加。”
林辰没说话。
“不过,”周通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我破例,替你报个名。你不是有本事吗?考核场上让全宗都看看,你一个杂役,能走到第几关。”
他说完走了,步子迈得比来时快。张龙被两个执事从地上架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赵铁柱紧张得吞了口唾沫:“辰哥,周通怎么突然那么好心了?还帮你报名?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林辰望着周通消失的方向,没马上说话。手指伸进怀里,摸到了张龙掉落的那半片玉佩。玉面冰凉,上面的纹路硌着指腹。
“辰哥?”赵铁柱叫他。
“他当然没安好心。”林辰把玉佩握紧,又松开,“外门考核第一关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我听人说过,好像是猎杀低阶妖兽。在宗门西边的黑风林里。那地方平时不让杂役进去……听说里面有妖狼,咬死过好几个外门弟子。”
林辰点了点头。
黑风林。猎杀妖兽。周通这是给他挖了个坑,想让他死在外面,还挑不出一点毛病。
“铁柱。”林辰转头看他,“下个月之前,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上刀山下油锅!”
“没那严重。”林辰说,“你帮我打听打听,黑风林里那种妖狼,最怕什么。”
赵铁柱使劲点头。
林辰又看了一眼演武场边上那排木桩。桩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印和掌痕,深浅不一,新的叠着旧的。他走过去,在最边上那根木桩前站定,并指在桩身轻轻一划。
一道半寸深的痕迹留在上面,边缘光滑平整,像用刀削出来的一样。
赵铁柱站在后面,嘴巴张得老大。
林辰收回手。他感觉了一下丹田里的气流,又看了眼系统面板上跳出来的新提示。
【连续签到:2天。距离奖励提升还有5天。】
还有五天。他需要在五天之内,搞清楚那半片玉佩到底是什么。张龙为什么会有一块和他一模一样的。赵铁柱说他见过那纹路,但想不起来在哪。
林辰忽然觉得,原主的来路,可能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他转身离开演武场。身后,赵铁柱颠颠地追上来,一边跑一边问:“辰哥,咱们现在去哪?你是不是饿了?我去帮厨那边看看有没有剩的窝头。昨天老李头蒸了一锅,可能还有两个……”
林辰听着赵铁柱絮叨,没打断。太阳已经落下去一截,宗门的晚钟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响在半空。
他走到杂役区门口时,停了停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那根被他划过的木桩孤零零立在场边,像一根竖起来的手指。
“走,先吃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