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没有等到第二天。
老药头的话说得很清楚——“今晚自己去拔”。今晚就是今晚。他在土坯房里等到夜深，等到药园里最后一盏灯熄灭，等到巡逻弟子的脚步声从碎石路上远去，才推开门。
月光很淡，灵草的光芒比月光更亮。沈墨蹲在东边药园墙角，生命视界在黑暗中自动展开。面前有七八株墨绿色的草，不高，约莫一尺，叶片肥厚，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但在他“视野”中，这些草的核心区域有一团浓郁的深绿色，正在缓慢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
排淤草，和原身记忆里的描述一致。
沈墨拔了两株，迅速回到屋里。没有锅，没有罐，他用白天捡来的一块凹形石头当容器，把排淤草捣碎，兑上水罐里最后一点干净水。捣的时候他留意到草汁的颜色——墨绿色，粘稠，有一股辛辣的气味。他判断有效成分很可能是某种脂溶性生物碱，需要用油脂或酒精才能充分溶出。但眼下没有条件，水煮虽然效率低，总比不做好。
他喝了下去。味道极冲，入喉像吞了一口烧酒，胃里翻涌了一阵，差点吐出来。沈墨捂住嘴，强迫自己咽回去。前世在急诊值夜班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因为“嫌药苦”而擅自停药的病人，最后病情反复来复诊。他不能犯这种错。
然后他坐下来，盯着自己的脾脏。
三岔白草把毒素从“浓墨”稀释成了“薄雾”。排淤草的作用和它完全不同——沈墨看到那层薄雾开始向四周扩散，沿着经脉的走向，一点一点地被“推”向体表。路径清晰：从脾经到肝经，再到肾经，最后汇聚在皮肤和毛孔，排出体外。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感觉到皮肤开始发痒。手臂上、脖子上、后背上，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他挽起袖子，借着灵草透过来的微光看了一眼——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极细的灰色粉末，像汗，但比汗干，用手指一抹就簌簌往下掉。
生命视界里，脾脏区域的“薄雾”已经淡了八成。剩余的残留毒素不再构成威胁，会随着正常代谢慢慢排干净。
左肋下的疼痛消失了。
沈墨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疼痛消失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这具身体之前有多难受——那种像被碎玻璃扎着的绞痛，他已经忍了整整一天一夜。现在突然不疼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是轻的。
临床医生有一句话：病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不舒服，直到他们舒服了。 沈墨前世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现在他觉得这句话比什么医学理论都真实。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刚才喝下排淤草之后，生命视界的“清晰度”似乎在增加。他盯着自己的肝经看——原本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光带”，现在能分辨出光带内部有两条更细的“支流”在并行流动。他转头看向墙角那几株排淤草的残株，也能看到叶片内部更精细的结构，甚至能看到汁液在叶脉中流动的方向。
每次使用生命视界，精度都在提升。
沈墨不确定这是排淤草的作用，还是生命视界本身的成长属性。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个金手指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使用次数、或者随他身体状态的改善而成长。
这个信息很重要。
他闭上眼睛。明天是老药头安排他正式接手东边药园的第一天。月光藤需要整夜值守，赵无极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干活。但今晚，他至少可以睡一个没有疼痛的觉。
第二天，沈墨天没亮就到了东边药园。老药头已经在药园门口等他了，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七八种颜色的液体，每一种都散发着不同的气味。他看见沈墨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毒解了？”
“解了。”
“脸色比昨天好看多了。”老药头把木桶递给他，“东边药园分三片。北片十二种低阶灵草，主要是除草和浇水，你原来就会；中间那片是月光藤，需要夜间值守，等会儿我教你。南片……”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拍：“南片你不用去。那三株‘血阳花’最近不太对劲，我还没搞清楚原因，你别碰。”
沈墨点头。但生命视界已经不受控制地扫过了南片方向，他看到了三株通体赤红的灌木状灵草，每一株内部都散发着强烈的红光，但红光中夹杂着一丝不协调的灰色纹路。那种灰色和他体内残留的毒素颜色不同，更接近赵无极肾经里的那种“水垢”沉积。他没说出来，老药头说“别碰”，他就先别碰。
上午的活不重。北片十二种灵草都是常见品种，原身的记忆里有完整的养护方法。沈墨一边干活一边用生命视界观察每一种灵草的“内部状态”。他发现，灵草的健康状况在生命视界中呈现为“颜色均匀”和“流动顺畅”。一旦某株草的某个部位出现颜色异常或流动受阻，就意味着这株草出了问题。
他用这个方法提前发现了三株“隐病”的灵草，都是表面看起来正常、但内部已经有病变迹象的。他把这三株单独标记出来，准备找机会告诉老药头。
到了傍晚，老药头带他去了中片。
月光藤，这是一种看起来像普通藤蔓的灵草，茎细如指，叶片呈深蓝色，白天完全闭合，像一根根枯死的绳子。老药头蹲下来，指着藤蔓的根部：“月光藤的药性在花蕊里，花只在子时到丑时之间开。开花的时候，藤蔓会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吸入之后会让人在短时间内灵力滞涩。”
他看了沈墨一眼：“上一个药奴就是死在这上面的。他子时去浇水，吸入了太多花粉，灵力滞涩之后没来得及退出来，被藤蔓缠住，活活勒死了。”
沈墨看着那些藤蔓。生命视界里，月光藤的茎部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根部——那里有一团深蓝色的光在缓慢旋转，像一个微缩的漩涡。
“月光藤白天不会主动攻击人。”老药头站起来，“你今晚值守的时候，站在离藤蔓三尺远的地方，不要靠近。开花之前，藤蔓会先“抖”三下。看到藤蔓抖了，立刻后退五步。”他停了一下，“如果你能做到，今晚我教你灵药炮制的核心手法。如果你做不到——”
老药头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沈墨站在月光藤旁边。天边的晚霞正在褪色，灵草的光芒开始显现。
当晚，沈墨按照老药头的吩咐，站在离藤蔓三尺远的位置。子时前一刻，月光藤的茎秆果然开始轻微地抖动——第一下、第二下，沈墨开始后退。第三下抖动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了五步之外。
藤蔓上的花蕾在月光下缓缓展开，释放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花粉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但在生命视界中，那些粉末呈现出一种清晰的“云雾状结构”，沿着特定的轨迹向四周扩散。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花粉的扩散轨迹不是均匀的，而是沿着灵力最强的方向流动。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站在那里运功，花粉会主动“找”上他。上一个药奴的死因不是“吸入花粉”，而是“运功的时候被花粉集中攻击”。
这个发现比老药头告诉他的信息更深一层。
沈墨等花粉完全散去之后，才重新靠近月光藤。藤蔓已经恢复了白天的闭合状态，看起来和普通的枯藤没什么区别。他蹲下来检查藤蔓的根部——这是老药头没有教过的步骤。他用生命视界扫描根部，发现那团深蓝色的“漩涡”在开花之后缩小了一圈，这是正常的消耗。
但他的目光停住了。在藤蔓根系的最深处，有一个东西在发光。不是灵草本身的蓝光，而是一种暗金色的、有规律搏动的光点。他伸手拨开土壤，向下挖了约半尺，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他把它挖出来，是一枚珠子。黑色，约莫拇指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生命视界中，这枚珠子内部有一条极细的灵力丝线，向外延伸，方向指向药园之外。沈墨的心跳加快了。
他拿着珠子回到药园入口的小屋。老药头还没睡，坐在藤椅上看一本泛黄的册子。看到沈墨手里的珠子，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催熟珠。”老药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玄丹阁的东西。”
他站起来，拿过珠子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沉。
“这东西能让灵药提前成熟，但药性会变成剧毒。一旦炼成丹药，服用的人会在三个月内经脉萎缩。不会立刻死，但修为会慢慢倒退，直到变成废人。”
沈墨问：“南片的血阳花——”
老药头没说话。
沈墨用生命视界再次扫过南片方向。那三株血阳花的内部灰色纹路比白天更明显了。他忽然意识到：血阳花是“丹药大典”上要用的主药之一。
他看向老药头。
“有人在给宗门的灵药下毒。不止东边药园。”
老药头把催熟珠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你明天去南片，把那三株血阳花的根挖开看看。我老了，看不清楚了。但你——”
他指了指沈墨的眼睛。
“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