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翊反手握住弟弟的手腕,语气平静,“去见见大哥,他盼你许久。”
一行人鱼贯而入。
宗族亲属在前,文武家臣在后。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那张床榻。
床上躺着的男人,气息微弱,却依旧掌控着全场。
榻上的男子气息奄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孙策侧首瞥了眼孙翊,随即转向孙权,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耳中。
“吾死后,仲谋继位。”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诸公,务必辅佐幼弟。”
言罢,他深深躬身,行了个大礼。
程普率先跪地,老泪纵横:“主公放心,老将这条命,便是二公子的!”
黄盖紧随其后,声若洪钟:“黄盖誓死追随二公子!”
张昭颤巍巍上前,额头触地:“臣张昭,愿为江东基石,护二公子周全!”
还有张纮……
那些原本心思活络、倾向孙翊的谋士武将,此刻纷纷倒戈。
与其说是效忠孙权,不如说是在安抚即将离世的孙策。
谁都知道,这位小霸王只剩一口气了。
不管心里怎么盘算,先让大哥走得安心,总没错。
传位孙权!
第一次预演,失败!
孙翊心中冷笑,意识沉入那面神秘的预演碑。
倒计时停滞,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迅速回溯。
眨眼间,他又回到了刚踏入房门的瞬间。
窗外蝉鸣聒噪,屋内药味刺鼻。
再来!
孙策依旧躺在病榻上,眼神涣散,透着无尽的疲惫。
祖安站在一旁,垂着头,满脸自责。
“叔弼。”
“兄长,我在。”
孙翊应了一声,搬过小马扎坐下。
这预演碑给了无限试错的机会,只要敢想,就能重来。
孙策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问,你答。”
“不要废话,明白吗?”
“明白。”
孙翊低头沉思,脑海中回放着上一局的对话。
孙策让他别啰嗦。
刚才自己确实话太多,显得过于急切。
会不会因此惹人生厌?
史书常说孙策嫉贤妒能,容不下比自己强的人。
难道是自己表现得太出色,反而成了负累?
若是收敛锋芒,低调行事……
可实力摆在那儿,装傻充愣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万一玩脱了,那就真成了笑话。
“叔弼?”
“你在听吗?”
孙猛地惊醒,连忙抬头:“兄长,我在听,您继续。”
孙策眯起眼:“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江东大好时机。”
孙翊接得流畅:“你说要同袁曹抢时间。”
……
同样的开场,同样的情节推进。
孙策缓缓道来对江东的规划,剖析天下大势,指明未来方向。
听着这些熟悉的言论,孙翊心中逐渐明朗。
即便孙策不死,接下来的重心,也必然聚焦在江东内部的某个致命隐患上。
孙策心头那杆秤,一旦倾斜,继承人的归属便已注定。
不是那个只会提刀砍人的猛将,而是心思缜密、擅理内务的仲谋。
念及此处,孙翊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气血。
他盯着哥哥那张因伤而略显扭曲的脸,字字铿锵:“兄长,且听弟一言。”
停顿三息。
“我不赞同你接下来的布局。”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孙翊这是把刚出炉的雷直接砸在了孙策脸上。
孙策瞳孔骤缩,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瞪得溜圆,原本就渗血的伤口此刻更是红得吓人。
若是常人,此刻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可孙翊心里清楚,这只是预演,即便话说重了,天也塌不下来。
他顶着压力,继续输出:“依我看,咱们根本不该停!”
“江东内部再乱,那也是后院起火,不影响咱们往前冲。”
“北边袁曹两家打得不可开交,这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机会!”
“这时候只要两万兵马压过去,顶得上日后二十万大军的效果。”
孙翊竖起手指,眼神中透着股算计的精光。
“咱们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人少!兵源不足!”
孙策死死盯着弟弟,那双眼里满是陌生感。
这真的是自己那个跟屁虫一样的亲弟弟?
孙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怎么也拼凑不出眼前这个“奸商”
般的形象。
记忆中那个鼻涕泡满天飞、傻乎乎跟在身后的憨货,去哪儿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但这兄弟俩才隔两年,怎么就闪瞎了他的狗眼?
孙翊还在滔滔不绝,描绘着那些堪称无赖的战术。
孙策代入曹操视角,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种不要脸皮到极致的打法,谁能顶得住?
“所以我说了,跟曹操那种人谈仁义道德,纯属扯淡。”
“陆地劫掠不算完,海权也得攥在手里。”
“哥,我琢磨出一艘新船。”
孙翊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近海航行稳如泰山,绝不翻船。”
“拿下海权,徐州海岸线就是咱家的后花园。”
“到时候,我亲自去收拾陈登那个老东西……”
“叔弼!”
孙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混进伤口里,刺痛钻心。
“闭嘴!”
“兄长,话还没说完呢!”
孙翊浑然不觉危险临近,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我的海船分两类,一类跑贸易,一类江海两用,连帆都有讲究……”
“停!”
孙策猛地抬手,打断了他施法般的语速。
冷汗浸透了衣襟,疼得他浑身颤抖。
孙翊的话头被硬生生掐断,心中泛起一丝意犹未尽的遗憾。
不过,那股穿越带来的亢奋劲儿,似乎随着哥哥的怒火,慢慢退潮了。
前世在京城摸爬滚打十载,退伍后靠着一身腱子肉混成年薪百万的私教。
按理说,到了这岁数,心性早该如古井无波。
可自从脑子里塞进了孙翊那半吊子的记忆,整个人就像是被换了芯子。
躁动压不住沉稳,那股子属于少年的急火气,把中年人的厚重烧得千疮百孔。
孙翊心里清楚,只要再给点时间磨合,这股子浮躁劲儿迟早能沉淀下来。
谁知他前脚刚想喘口气,后脚孙策的手掌就拍了过来。
“行了,别磨蹭,去把仲谋叫进来。”
语气冷硬,没半点商量余地。
孙翊心头一跳,试探着问:“大哥,真不听我把话说完?”
“滚!”
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行行行,您消消气,我这就去。”
孙翊连连点头,脚下却像灌了铅。
刚才那药下得太猛,万一玩脱了怎么办?
刚跨出房门,就看见孙权堵在门口。
那双眼睛盯着自己,里头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二弟快进去吧,大哥催了。”
孙权嘴上应着,身子往里挪,眼神却没离开过孙翊后背,像是在审视什么异类。
孙翊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凉意。
这间屋子隔音极差。
刚才自己在里头那些脑洞大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骚操作,全被墙外的人听了个干净?
“哎哟!”
话音未落,孙权一脚踩空。
光顾着回头看孙翊,脚尖狠狠磕在门槛上。
虽然没摔个狗吃屎,但那踉跄几步的姿态,彻底崩了他平日里稳如老狗的设定。
不多时,里头传来传唤声。
孙翊深吸一口气,跟着吴氏往后院走。
他想低调,可周围那些视线就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张昭那老头儿,嘴角怎么挂着笑?
那是欣慰?还是看傻子一样的包容?
程普老将眉头紧锁,目光里透着鄙夷,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还有孙匡……
我可是你亲三哥啊!
你瞪 嘛?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张网图:一群凶狠的狼中间,夹着一只一脸懵逼的二哈。
格格不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预演倒计时结束。
孙策坐在主位上,目 杂地看了孙翊一眼,随即移开。
那种躲闪,让孙翊心里发毛。
“孤死后,由仲谋接手江东基业。”
“诸公念在旧情,务必尽心辅佐。”
“策,在此谢过。”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堂下文武,纷纷起身表态,一片忠肝义胆的景象。
孙翊站在角落,看着这既定结局,默默切断了连接。
第二次推演,依旧失败。
眼前光影流转,世界开始回溯。
当他的双脚重新踏进孙策房门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猛地回头。
这一眼,让他瞳孔骤缩。
孙权站在那里,满脸焦急,眼底深处竟然藏着深深的恐惧,甚至……还有一丝怨毒?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孙翊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爽了。
脚步一顿,硬生生退回了门外。
预演的时间条还在跳动,只剩最后十分钟。
不够再做一次完整推演了。
既然正事办不成,不如搞点别的乐子。
孙翊嘴角微扬,眼神变得幽深。
这十分钟,用来做点更 的事,似乎也不错。
房门虚掩,孙翊站在门槛外,脚步却像灌了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满脸错愕的孙权,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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