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早认出了他，李天扬，他们班现在的代理班长，人非常热情，昨天还帮自己去体育馆换了一套小一点的军训服。
“我TM真服了。”她嘟囔了一句。
人有时候真的很神奇，一件破事、一个共同的吐槽对象，就能让两个人瞬间结成革命友谊。姜早跟李天扬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完，又扭过身去戳后面方怡夏的胳膊：“小夏夏，你要不直接倒下去，然后咱俩躲去医务室美美吹空调？”
方怡夏被太阳晒得眼睛都睁不开，眯着缝回她：“怎么不是你倒呀？”
姜早轻啧一声，拍了拍自己肩膀：“你也不看看我这体格，倒下去合适吗？再说了，我倒了你拖得动我不？”
这话倒不假。姜早一米七三的高个，齐肩短发被汗黏在脖子上，肩背线条舒展利落，胳膊紧实匀称，透着一股利落的飒爽。初中那会儿她单手扛着饮水机水桶直上五楼，全程气都不喘一下，学校里还因此流传过一句有意思的打油诗——
“早姐一到，自带高调；”
“怂货让路，虚狗绕道！”
方怡夏被她噎得没脾气，软绵绵地回了句：“好嘛好嘛。”
顿了顿，又继续开玩笑地道：“那待会儿我一倒下去你就把我公主抱起来，咱俩来个医务室半日游，哈哈——”
“抱起来姿势多不美观啊～”李天扬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插嘴，“这样，等一下我跟姜早一人架你一条胳膊，送你过去，怎么样？”
方怡夏笑道：“哥，你这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三个人又嘻嘻哈哈了几句，见“冰美人”走过来，李天扬率先闭麦，腰板挺得老直，完全一脸好学生的模样。方怡夏和姜早见此都不由嘁了一声。
这装模作样的家伙！
不过吐槽归吐槽，两人也乖乖站好了。
毕竟没人想在军训第一天就被班主任拉出来做思想教育，那太丢脸了。
头顶的太阳还在明晃晃地照着，越来越多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最后没入绿色的衣领中。
方怡夏感觉台上领导讲话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慢慢变成了嗡嗡的耳鸣。眼前的世界也在一瞬间褪色，开始变得摇晃，变得沉重。
下一秒——
哐当！
姜早听见响声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的方怡夏直接愣住了。
好家伙，怎么倒下也不通知她一声？她都没有准备好啊！
周围骚动起来。
孟梅从队伍末尾赶过来，看见方怡夏那张惨白的脸，脸色一沉。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发现人还有意识，立刻道：“方怡夏！方怡夏！听得到我说话吗？”
方怡夏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的耳朵像是被人用手捂住，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在此刻是清晰的。
孟梅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一眼就看出是低血糖，但幸好还不算特别严重。她拧开水瓶，一点一点往方怡夏嘴里喂葡萄糖水。
直到这时，姜早才意识到——我靠，姐妹你来真的啊？！刚才她还在心里暗暗赞叹方怡夏演技真是绝了，这倒在地上动都不带动一下的呢。
慢慢补了点糖水，方怡夏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却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
孟梅松了口气。
抬起头在周围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人群里那个身形挺拔的男生身上，“陈怀青，你送方怡夏去一下医务室好吗。就在操场的左边。老师这边走不开，还要照看其他同学。”
周围的人齐刷刷看向他。
被点名的陈怀青没应声，只淡淡看向靠在孟梅怀里虚弱的少女，薄唇微抿。李天扬刚要开口说“要不我去吧”，就看见他已经默不作声地缓缓蹲下身，任由旁边的同学帮忙把方怡夏扶上他的背。
……
去医务室的途中，树上的蝉鸣吵得耳疼。
方怡夏意识终于回拢了一点。
她感觉到自己好像在一个人的背上。
但那种感觉很缥缈，像是浮在水面上，抓不太住。
只有鼻尖萦绕的那股薄荷香是清晰的——干净，清冽，凉丝丝地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会儿，想牢牢记住……
陈怀青感受到少女的脑袋在他的肩窝处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他身形一僵，默不作声地把头偏向另一边，可下一秒，少女的鼻尖又精准地追了过来，埋进那片薄荷香里。
“……”陈怀青蹩眉，声音有点哑，“别动。”
少女含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总归是老实了，安安稳稳地趴在他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还算是个乖的。
……
医务室里今天人满为患，大多是真不舒服了，但有些却单纯是过来蹭空调的，但他们也还算明事理，不占着座位和病床，就靠着墙一屁股坐在地上，自顾自地聊天。
医生也在今天忙得晕头转向，看见又一个病人被人背过来，眉头蹙了一下。
“她怎么了？”
陈怀青回答：“低血糖。”
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他背上女孩的状况，随后对他说道：“医务室病床没了，这样，我休息室还有一张折叠榻，你带她先去那里躺着，我去拿瓶葡萄糖注射液给她挂水。”
陈怀青“嗯”了一声，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休息室其实挺小的，现在两个人在里面就显得更为拥挤，但胜在比外面安静，门一关，那些嘈杂的声音就被隔绝在外。
方怡夏在挂上水的十分钟后缓缓醒来，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日光灯白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视线里出现一个身影——
陈怀青正坐在折叠榻旁边的小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本柜子上放着的杂志，神情很淡，像是在看，又像只是随意翻着。
他没注意到她醒了。
方怡夏盯着他的侧脸，忍不住看了好一会儿。
很久很久之后，当她回忆起往事时，还依旧清晰记得这一刻——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少年微垂的眼睫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凉意，和他手中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阳光、少年、消毒水、纸张翻动的声音，不知怎么就在那个瞬间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幅青涩却独属于校园时期的美好画卷。
那时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咚、咚、咚，一下一下擂在胸口。
她想，完了，大抵是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