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的是小陈。
屋里的灯泡还在轻轻晃,小陈坐在靠近楼梯的位置,右手还停在镜腿旁边。他刚才显然也发现了周野一直看着自己,却不知道真正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不是脸,而是脚下。
他的椅子有影,鞋也有,裤腿下方甚至还能留下很浅的一截黑色轮廓。可再往上就断了,像有人从他的身体中间横着擦过一遍,把应该属于他的那道影子从地面清掉,只剩与周围物体重合的边角。
小陈顺着老妇人的目光低头。最开始,他没看明白,他把右脚向旁边挪了半步。鞋底下那一小块影子跟着动,椅脚也随灯光改变了角度。他又伸出手,在桌边晃了晃,桌面上却只出现袖口和杯子的阴影,没有完整属于手掌的轮廓。
动作停住了。
小陈抬头:“这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没有回答。
赵也没有。
这时候随便给出一个解释,比不知道更危险。
小陈又低头试了一次。这次他直接把手举到灯泡下面,掌心朝墙。正常情况下,墙上应该出现一只放大的手影,可那里只有灯光被袖口切掉一块,五根手指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他的脸色慢慢变白。
老刘从椅子上站起一半,换了个角度看:“是不是灯的问题?”
小陈立刻转身,随着身体位置变化,椅子、桌子和旁边人的影子全部跟着移动。只有他没有,这个解释被直接排除。
王姐的声音有些发紧:“刚进来的时候就这样吗?”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小陈猛地转向老妇人:“你早就看见了?”
老妇人没有否认。
“那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能把它找回来?”
小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妇人又低下眼,看了看他的脚边。她的表情并不像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甚至谈不上惊讶,更接近一种已经见过很多遍、所以知道惊慌没有用的疲惫。
赵注意到了这一点:“以前也有人没影子?”
老妇人沉默片刻:“有。”
“后来呢?”
“有的又有了。”
她停了一下。
“有的什么都没了。”
屋里重新安静,这个答案没有告诉他们该怎么办,只证明眼前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
小陈的呼吸明显变快。他摸出手机,像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点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有他的脸,黑框眼镜、额头、鼻梁都很清楚。摄像头能拍到他本人。
他又把镜头往下移,衣服也在,没有任何缺失:“手机能拍到。”
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证据,小陈抬头看众人。
没人知道这是不是好消息,周野却忽然想起地铁里的黑伞男人。那个人肉眼能看见,镜头里却完全不存在,小陈恰好相反。
人能拍下来,影子却消失。这些现象显然不能简单归结成“看不见就是假的”。
老妇人又问了一遍:“你进来的时候,叫什么?”
这一次,小陈没有立即反问,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老妇人不是随便问名字。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钱包。一张身份证被取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整个人僵住。
老刘就在旁边,最先看见:“怎么了?”
小陈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份证放到了桌面。所有人都能看清,其他信息都有,只有原本应该印姓名的位置空着,不是被刮掉。也不是字迹变淡,那一小块卡面干净得像生产时就没有印过东西。
小陈立刻又翻出一张公司门禁卡,姓名栏同样空白。第三张是银行卡,卡当然没有姓名,可他翻到手机银行页面时,账户持有人那一栏也只剩一个短横线。
小陈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机通讯录,工作群,社交软件,邮箱。凡是应该直接显示本人姓名的位置,都开始出现同一种空白。
事情没有消失,他发过的邮件还在,别人回复他的内容也还在。同事会说“文件发我”“测试环境修了吗”,却没有任何一句话直接叫过他的名字。
就像有人从一大堆完整记录里,只抽走了一根负责把所有事情指向同一个人的线,王姐下意识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以后,她没有马上解锁,只看了眼锁屏上女儿的照片,这个动作很轻。但周野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人一旦亲眼看见另一个人的名字消失,第一反应不是研究对方,是检查自己的还在不在。
小陈终于停下来,他盯着身份证空白的位置看了很久。“我叫什么?”
问题出来以后,没人马上回答,这本来应该是最简单的事。他们认识的时间虽然很短,却至少在进屋前交换过称呼。可周野听见这句话以后,脑子里首先出现的不是一个名字。
黑框眼镜。
右侧镜腿有一块掉漆。
二十三岁上下。
总会推眼镜。
至于姓名……
他知道自己应该听过。
可真正试图抓住时,那两个字像隔着一层刚起的雾,只能看见形状,无法读出来,周野皱起眉。他并不是突然全忘了,而是正在忘。
小柯显然也察觉了这一点。她没有试着猜,反而看向小陈:“先别硬想。”
这句话本意是阻止他继续陷进去。
小陈听见以后,脸色却更难看:“你们也不记得了?”
小柯没有回答,回答“记得”需要给出名字。回答“不记得”又可能进一步刺激他,赵直接伸手,把桌上的身份证翻到背面:“先收起来。”
小陈一把按住卡片:“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不知道了,你让我别管?”
赵看着他:“我让你别急着找答案。”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知道找出来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小陈怔了一下。
周野也看了赵一眼,这句话不像临时想出来。赵可能见过类似的情况,但他依旧没有解释自己的过去。
老妇人这时开口:“别让别人替你记。”
小陈转向她。
“什么意思?”
老妇人没有继续。
屋外传来第一声脚步。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拉过去。
声音很轻。
像有人穿着底很薄的鞋从街口慢慢走来。
有时在左边,有时又像从屋后绕过。奇怪的是,那声音没有一个稳定方向,却一直在变近。老妇人的手从膝盖上慢慢移开。
赵看见她的动作,也不再追问小陈的名字,只压低声音提醒桌边众人:“等会儿外面叫谁,先别答。”
老刘看向他:“也是纸上的?”
赵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先照做。”
脚步已经停在了门外,门板没有响。
对方似乎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
一个女人轻轻叫:“哲哲。”
小陈肩膀猛地一颤,没有人知道“哲哲”是谁。
可他的反应已经给了答案。他抬起头,看着门,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赵立刻看过去,小陈最终没出声。
门外女人又叫了一遍:“哲哲,开门。”
这一次语气带上了一点焦急,不像怪物模仿人类时故意拉长的腔调。更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等晚归的孩子。
小陈的手指开始捏身份证边缘:“是我妈。”
他说话的对象是桌边的人,不是门外,没人阻止。至少目前看,单纯在屋里交流没有引发任何变化。
门外的女人似乎听见了:“你爸还在医院,你跑哪儿去了?”
小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说出一个医院名字。随后是病区,床号,甚至主治医生姓什么都说得准确。
每一句都在让小陈更确信:外面的确知道他的生活。
王姐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小陈声音发涩:“都是真的。”
周野却想起旧站里的“母亲”。知道真实信息,不等于拥有真实关系。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同样知道很多,只是现在不能靠这个说服小陈。
门外女人又开始说童年的事,“你七岁那年被锁在储物间,后来一关灯就哭。”
小陈右手立刻抬起来。
推镜框。
一次。
放下。
几秒以后,又推一次。
这个习惯从他们刚见面时就存在,门外女人说的也是真的。小陈小时候怕黑,而这件事显然比医院的信息更加私人:“哲哲。”
声音开始往窗边移动,厚布帘没有动,可周野能感觉到,对方现在就站在玻璃外面:“妈就在外面。”
小陈低下头,不回应。
钟声再次从远处落下。
咚——
灯泡猛地暗了一瞬,等重新亮起来时,小陈脚下那最后一小截鞋影也淡了很多,他自己发现了:“它还在少。”
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老妇人看着他:“别急着认。”
小陈抬头:“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我连人都没了?”
老妇人没有答案,她只是见过这种事,见过并不等于能救,门外安静了。
这种突然的安静反而比呼喊更令人紧张,几秒后。
女人第一次叫出一个完整名字。
“陈哲。”
声音不大
清楚得像有人直接把它放进了屋子中间,周野的记忆也在这时猛地清晰了一瞬。
陈哲。
对。
这个名字应该属于眼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他甚至产生一种很自然的错觉:自己之前明明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刚才一时忘掉。
黑框眼镜。
右镜腿掉漆。
二十三岁。
软件测试。
所有信息开始自己往“陈哲”两个字下面归拢,过于顺畅。
周野心里反而升起一股不安,这个名字出现得太及时,小陈却已经像抓住救命绳一样死死盯住门。“陈哲……”,他自己小声念了一遍。
赵立即打断:“别跟着它想。”
小陈转过头:“可我记得这个名字。”
“你刚才不记得。”
“现在想起来了。”
赵不再说话,因为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没人知道到底是他真的想起来。还是外面的东西给出了一个足够正确的答案以后,他开始主动把自己的记忆填进去。
老妇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先记事,不要先记名字。”
小陈愣了一下:“你怕黑。”
老妇人看着他。
“你会推眼镜。”
她只说事实。
没有说:
你是谁。
小陈明显理解不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区分。门外第二次叫:
“陈哲。”
这一次更近。
周野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木板响,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抬起。老妇人说过,楼上没人。又是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已经站到了楼梯上方。
门外没有第三次呼喊。
因为第三次声音直接从二楼传下来:“陈哲。”
小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拖出一道刺耳摩擦。
老妇人的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坐回去。”
他没有听,二楼楼梯口一片漆黑。看不见人,只有那道声音。
“陈哲。”
小陈低头看自己脚下,影子已经几乎完全消失。连鞋底那一点都只剩很薄的灰,他手里身份证上的姓名依旧空白。
现实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告诉他:你没有名字。
只有楼上的声音在反复告诉他:你叫陈哲。
一个人真正害怕失去的,也许不是死亡。
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叫陈哲。”
他说了一句。
赵猛地站起:“别说第二遍。”
小陈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二楼。像是在确认那边是否会回应,楼上安静几秒。随后那个声音再次问:“你是谁?”
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周野突然想到第一章地下旧站。黑暗里也有人贴着耳边问过:你是谁?
黑伞男人当时直接捂住他的嘴,不是因为不能说话。是不让他说出答案,他来不及提醒。
小陈已经开口:“我是陈哲。”
话音落下,屋里的声音全部消失。
不是逐渐变静。
而是瞬间被切掉。
灯泡停止晃动。
桌上的水纹凝在杯中。
楼梯没有木板声。
甚至窗外刚刚隐约存在的风都不见了,陈哲还站在椅子旁,周野看得非常清楚。
黑框眼镜。
浅色外套。
右手仍握着那张空白姓名的身份证。
然后灯泡闪了一下。
只一下。
光线恢复。
陈哲不在了。
没有倒下。
没有被什么拖走。
更没有留下血。
那个位置只是突然空出来,椅子还向后歪着,身份证从半空落到桌面。
啪。
黑框眼镜紧接着掉下来,一边镜腿搭在杯沿。
杯里的水溅出几滴。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位置。
老刘最先反应过来:“人呢?”
没有人回答。
王姐张了张嘴:“刚才那个……”
话到一半,停住。
她皱起眉,像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老孙看向她:“哪个?”
王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桌上的黑框眼镜。
小柯也在看。
几秒后,她问:“这是谁的?”
周野心里一沉,才几秒。不可能这么快,他转头看赵。
赵的脸色同样难看,显然他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可周野能看见,对方眼神里已经出现了一瞬迟疑。那种迟疑不是怀疑事情真假。而是关于刚才站在那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老妇人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到空椅旁边。把刚才被推开的椅子慢慢往桌边拉,椅腿在地上留下新的刮痕。
老刘突然问:“为什么多一把椅子?”
周野猛地看向他,老刘自己却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他看了一遍桌边。
七个人。
八把椅子。
多一把。
很合理。
谁家桌边不能多一把椅子?
周野低头,桌上也有八只杯子,其中一只水少了一点。
杯沿旁边还有刚才溅出来的水珠,一副黑框眼镜躺在那里。一张没有名字的身份证,所有东西都证明刚才有人。
周野开始回忆那个人的脸,失败了,只记得眼镜,再想名字。
陈……
后面那个字短暂浮出来。
哲。
陈哲。
周野在心里默念一次,名字没有完全消失,却已经像一张被水泡开的纸。老妇人忽然抬眼看他,周野刚准备说话。她很轻地摇了一下头,不要说,至少现在不要。
周野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屋外重新传来脚步,已经开始往远处走。
一步。
一步。
直到完全听不见,钟声也停了。老妇人低头捡起桌上的黑框眼镜,镜片里映出灯光。没有人影,她用拇指摸过右侧那块掉漆的位置,停了一会儿:“记不住就先别硬记。”
赵看着她:“他去哪了?”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将眼镜重新放回桌面。
“我不知道。”
老刘皱眉:“谁?”
赵转头,这一刻,连他也停顿了。
像突然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为什么问出那句话,老妇人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看着桌边那把刚刚被自己推回去的椅子:“痕还在。”
屋里的灯又轻轻晃了一下,周野看向椅脚。那里有两道刮痕,一道很旧,另一道很新。新的那一道,是几分钟前有人突然站起来时留下的。
而在场七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自己坐过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