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外头的风灌进来,油灯彻底灭了。
苏牧靠在柴垛上没有睡,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身边的苏正德也没睡,蜷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闷声不吭。
空气里只有林秀娘偶尔的咳嗽声和苏小月均匀的呼吸。
这个家,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苏牧正想着怎么开口跟父亲谈谈接下来的打算,院子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不远,就在隔壁正房的廊檐下。
大伯苏正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每个字都顺着风送了过来。
"大壮,你爹跟你说,这事儿办得漂亮。"
苏大壮嘿嘿笑了两声:"那颗蛋是真好吃,可惜就一颗。"
"出息。"苏正财骂了一句,语气却带着笑,"蛋的事是小事,你爹跟赵德贵打的那个招呼才是正事。劳役的名额我已经跟他说妥了,到了县里,苏牧那小子死活就不关咱苏家的事了。"
苏大壮问:"二叔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苏正财冷哼了一声:"他?苏正德那个窝囊废,老爷子一句话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放心,这事铁板钉钉了。等老二一家没了指望,那二亩水田老爷子迟早拨给咱大房。"
声音渐渐远了,两个人说笑着回了屋。
柴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苏牧偏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见了父亲的脸。
苏正德的眼睛睁得很大。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月光底下,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连膝盖都在抖。
苏牧看得出来,这不是害怕。
这是一个老实人被逼到极限之后,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往外拱火的那种抖。
"爹。"苏牧轻声叫了一句。
苏正德没应。
他慢慢地,非常慢地把手从膝盖上挪下来。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三十五年了。从十几岁开始给苏家种地、劈柴、喂牲口,地里最累的活全是他干,分粮的时候二房永远排在最后。老婆病了,跟老爷子开口要钱抓药,被骂了半个时辰。儿子被堂兄欺负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去理论,老爷子一句"兄弟间的小打小闹"就给打发了。
他忍了。全忍了。
因为他觉得,忍一忍,一家人好歹有个屋檐。
可现在呢?
他们要把他儿子送去死。
送去死。
苏正德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没有人再说话。苏牧守着一家人,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一直到东边的天际泛出了一线灰白。
天刚蒙蒙亮,苏正德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妻儿。他低头看了看林秀娘怀里的苏小月,又看了看靠在柴垛上的苏牧,眼眶发红,但眼神前所未有地清亮。
然后他推开了柴房的门。
苏牧跟了上去。
苏正德穿过院子,脚步又快又稳,径直走向堂屋。
晨光从东边斜着打过来,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苏家人在忙活了。三婶在井边打水,堂弟苏小虎蹲在鸡窝边捡蛋,苏正财刚从茅房出来,正系着腰带打哈欠。
看到苏正德一声不吭地走进堂屋,苏正财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尾随着进去了。
堂屋里,苏老太爷已经起了,坐在太师椅上喝粥。
苏正德走到桌前,停住了。
他没下跪,没弯腰,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这个姿态在苏家这座宅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苏老太爷放下粥碗抬头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
"干什么?有事说事,别杵在这儿碍眼。"
苏正德没有马上开口。
他伸出手,从桌边拿起了那本苏家的族谱。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正财的哈欠卡在了嘴边。三婶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水洒了一地都没发觉。陆续赶来的苏家人挤在堂屋门口,谁也不敢说话。
族谱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苏老太爷的粥碗啪的一声蹾在桌上,碎了个口子:"苏正德!你想干什么!"
苏正德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稳得不像是他这个闷葫芦能说出来的。
"爹,我苏正德在这个家三十五年,没跟你红过一次脸。吃的亏,受的气,我认了,都认了。但是今天这件事,我不认。"
苏正财脸色一沉,上前一步:"老二你吃错药了?"
苏正德连看都没看他,目光直直盯着苏老太爷。
"牧儿没偷那颗蛋。你们要把他送去劳役,那就是要他的命。我当了三十五年的窝囊废,唯独这件事我窝囊不了。"
他把族谱放回了桌上。
动作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微响。
"从今天起,我苏正德带着妻儿净身出户。"
苏老太爷猛地站起来,太师椅往后倒了。
"你说什么!"
"净身出户。"苏正德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慢到像是怕别人听不清,"家里的地、粮、房子、牲口,我一样不要。苏家的福,我不沾。"
他顿了一下,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家的棺材,我也不抬。"
堂屋里像炸了锅。
苏老太爷气得手指哆嗦,烟杆直指苏正德的鼻子:"好你个苏正德!那你就滚!滚出去就别想再踏进这个门一步!"
"如您所愿。"
苏正德转过身,走出了堂屋。
苏牧一直站在门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父亲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脊背挺得笔直。三十五年来,这可能是苏正德第一次把腰杆子挺到这么直。
苏牧的鼻子有点酸。
他前世是个孤儿,没享受过父爱。可穿越过来的第二天,这个木讷寡言的男人,就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什么叫父亲。
半炷香之后,一家四口走出了苏家大门。
没有行李。
苏正德浑身上下只有身上的衣裳和怀里抱着的苏小月。林秀娘拄着苏牧的胳膊,咳嗽着勉强跟上脚步。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人骨头疼。
身后,苏老太爷的咒骂声还在回荡:"不忠不孝的东西!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饿死在外头也是活该!"
苏正财站在门槛边上,抱着胳膊看笑话。苏大壮从他爹身后探出脑袋,满脸幸灾乐祸,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几个路过的村民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二房这是被赶出来了?"
"啧啧,连口锅都没拿,这往后可怎么活?"
"可不是嘛,那林氏身子又不好,怕是撑不了几天。"
苏正德一言不发,步子没停。
林秀娘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硬是没哭出声。苏小月把脸埋在父亲脖子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苏牧走在最后面。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回头望去,苏家大宅的屋脊在晨光里显出灰扑扑的轮廓,苏大壮的身影还杵在门口。
苏牧收回目光,低下头。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会回来的。"
"到时候,你们得跪着求我。"
话音刚落,脑海里沉寂了一整夜的那道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冰冷,清晰,不容错认。
"宿主脱离原生宗族,触发激活条件。田园致富系统正式绑定,首个任务即将发布……"
苏牧的脚步顿了一下。
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