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土路上,四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拖得老长。
苏小月趴在苏正德肩膀上,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
林秀娘走在苏牧身旁,每迈一步都要喘上两口气,脸色白中透着青,嘴唇干裂起了皮。
“娘,我扶你。”
苏牧伸手架住她的胳膊,手指触到的地方全是骨头,硌得他心里一阵发紧。
这具身子的原主记忆里,林秀娘的病拖了三年了,每到换季就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苏老太爷连一文钱的药都没给抓过。
前面的苏正德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秀娘,上来,我背你。”
“当家的,我还走得动,小月在你……”
“上来。”
苏正德弯下腰,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把苏小月换到左臂上夹着,空出右侧让林秀娘趴了上去,一个六岁的娃一个三十三岁的大人,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苏正德的腿弯了一下,然后又直了回来,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苏牧跟在后面,看着父亲两条腿上绷起的青筋。
路过田埂的时候,几个蹲在地头吃早饭的村民朝这边张望。
一个嘴边长痦子的婆娘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扯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哟,那不是二房的吗?净身出户了?”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偷鸡蛋被逮着了呗,自个儿不争气能赖谁。”
这话飘过来的时候,苏正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牧走上前,拍了拍父亲的后背:“爹,走。”
苏正德没回头,重新迈开了步子。
走了大概半里地,林秀娘在苏正德背上又开始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一口痰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苏牧赶紧跑到路边,找了半天才在沟渠里捧了一捧水回来。
“娘,润润嗓子。”
林秀娘摆了摆手:“牧儿,这沟里的水脏,你别……”
“先喝了再说。”
林秀娘就着苏牧的手喝了两口,咳嗽总算缓了些。
苏小月从苏正德怀里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哥,我饿。”
苏牧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等着。”
他扫了一眼路边的田坎,认出了几丛荠菜和一把车前草,蹲下去连根拔了十几棵,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塞进嘴里嚼了嚼。
苦的。
涩的。
还带着一股子泥腥味。
他把嚼烂的菜叶吐在手心里,递到苏小月嘴边:“来,张嘴,这是好吃的。”
苏小月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手心里那坨绿糊糊,小脸皱成了一团。
“哥,这个好吃吗?”
“香得很,城里人花钱都买不着。”
苏小月半信半疑地张开嘴,嚼了两下,整张脸拧成了苦瓜。
但她没吐。
吞下去之后,她抿了抿嘴:“哥,能不能再给我一口?”
苏牧又拔了几棵,嚼碎了喂她。
苏正德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四个字:“走吧,找地方。”
找什么地方?
苏牧心里清楚,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一家人从早上走到日头偏西,村东走到村西,荒地倒是看见了两三块,可每一块都有主。
第一块地旁边住着苏家三房的亲戚,远远看见他们过来,直接把篱笆门关了,连条缝都没留。
第二块地在村北的坡上,苏正德刚弯腰想看看土质,坡上就有人喊:“那是刘家的地,你搭棚子试试看,明天里正就来拆!”
苏正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吱声。
走到村子西南角一条死胡同的时候,林秀娘实在走不动了。
她从苏正德背上滑下来,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苏小月蹲在她旁边,用小手给她扇风:“娘,你别怕,哥说了,会有地方住的。”
苏牧没接话。
他站在死胡同的尽头,看着前面一堵破土墙,后面是来时的路,左右两边都是别人家的院墙。
死路。
苏正德靠在墙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松,松了攥。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牧儿,是爹没用。”
苏牧转过身看着他:“爹,你今早在堂屋说的那些话,够用了。”
苏正德愣住了。
“你说净身出户的时候,苏正财的脸你看见了没?”苏牧靠着墙蹲下来,“他嘴巴张着合不上,跟鸡窝里被黄鼠狼吓着的那只老母鸡一模一样。”
苏小月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大伯像老母鸡?”
“比老母鸡还丑。”
苏正德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最后变成了一口长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西斜,天边烧起了一片红。
“天快黑了,今晚总得有个遮头的地方。”
话音刚落,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拐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木头,浑身是汗,远远地就扯开嗓子喊。
“正德兄弟!我找你半天了,你跑这旮旯来干啥?”
王大柱。
住在村子东头的庄稼汉,跟苏正德从小一块儿长大,几十年的交情。
苏正德站起来,喊了一声:“大柱哥?”
王大柱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肩上的木头往地上一放,上下打量了苏正德一家四口,脸色沉了下来。
“我听说了,你从苏家出来的事。”
苏正德张了张嘴。
王大柱一把按住他的肩:“别说了,来,跟我走。”
“大柱哥,我不是……”
“我说跟我走就跟我走,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王大柱弯腰把木头重新扛上肩,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树下的林秀娘,声音低了一些,“弟妹这脸色不行,再在外头待一宿,人要出事。”
苏正德的嘴唇抖了一下。
苏牧走上前:“大柱叔,我爹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他问,您那边能搭一个棚子住几天吗?占不了太大地方。”
王大柱瞪了他一眼:“搭什么棚子,我家屋后有块荒地,二分多,闲了好几年了,你们先用着。谁敢来说三道四,老子替你们挡。”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一下胸脯,声音大得巷子口几只觅食的鸡都扑腾起来。
苏正德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厉害。
一家人跟着王大柱往村东走的时候,路上又碰见了两个人。
李婶从自家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旧衣裳和一捆秫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德家的,我刚听说了,造孽啊,那老太爷也是狠心!这几件衣裳虽说旧了点,好歹能挡风,秫秸拿去铺地上,别让孩子睡凉地。”
她把东西一股脑塞给苏正德,又从袖子里摸出两个杂面饼子,蹲下身递给苏小月。
“小月啊,饿了吧?来,吃婶子的饼。”
苏小月接过饼子,看了看苏牧,苏牧点了下头,她才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婶心疼得直拍大腿:“这么小的娃,遭这个罪!”
还没走到王大柱家,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个男人从岔路口闪了出来。
张猎户。
住在村东最边上那间独户院子里,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在村里属于那种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主儿。
他没多说一个字,走过来把一袋东西放在苏正德脚边。
“五斤糙米,半块咸肉,先对付着。”
说完转身就走。
苏牧叫了他一声:“张叔。”
张猎户脚步停了。
“谢了。”
张猎户摆了摆手,继续走。
苏牧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那只手从袋子上挪开的时候,虎口和食指根部的茧子在夕阳底下清清楚楚,又厚又硬,位置也不对劲。
种地的人,茧子长在掌心和指肚。
握锄把的人,茧子在虎口偏下。
张猎户这个茧子的位置,是握刀柄的。
苏牧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没吭声。
搭棚子用了一个多时辰。
王大柱帮着砍了几根木桩子,苏牧和苏正德把秫秸一层层铺上去,绑紧,勉强撑起了一个能钻进去四个人的窝棚。
四面漏风。
头顶的秫秸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沙沙响,跟随时要塌似的。
但好歹有个顶。
林秀娘被扶进棚子里躺下,身下垫着李婶给的旧衣,盖着另一件。
苏小月啃完了两个饼子,窝在母亲怀里,不到一炷香就睡着了。
苏正德蹲在棚子外头,对着王大柱深深弯了一下腰,弯到头快碰到膝盖。
“大柱哥,这个情我苏正德记着,什么时候还得上,什么时候还。”
王大柱伸手把他拽起来:“你跟我来这套?赶紧歇着去,明天还有的忙。”
说完扛着斧子走了。
苏牧靠在棚子的门口,看着王大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心里把今天帮忙的人过了一遍。
王大柱,地。
李婶,衣裳和秫秸,两个饼子。
张猎户,五斤糙米,半块咸肉。
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今天的苏牧一家来说,是命。
他苏牧不是忘恩的人。
这笔账,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棚子里传来苏正德的声音:“牧儿,进来睡。”
“爹,你先睡,我坐会儿。”
夜风从棚子四面八方的缝隙灌进来,三月的夜里还带着刺骨的凉。
苏牧缩着脖子,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
像铜钱弹在石板上的声音。
眼前浮出来一行字,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青光。
【田园致富系统已激活,首个任务发布中……】
苏牧的后背从棚壁上直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字。
紧接着,第二行浮了出来。
【任务:捕获十斤以上鲜鱼一条。限时:三日。奖励:初级建筑图纸。】
第三行。
【提示:宿主当前资产为零,建议就地取材。】
苏牧盯着最后那行字,嘴角慢慢咧开了。
就地取材?
他扭头看了一眼棚子外面王大柱家院墙边那片黑漆漆的竹林,目光亮了一下。
“爹。”他压着声儿朝棚子里喊了一句。
苏正德翻了个身:“嗯?”
“明天借大柱叔一把柴刀,我要砍竹子。”
苏正德沉默了两秒:“砍竹子干啥?”
“捞鱼。”
棚子里又安静了。
好一会儿,苏正德才闷闷地回了一句:“你连鱼竿都没有,拿什么捞?”
苏牧没回答。
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