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明天开始就没有柴火了。山上的林子,被炮弹烧光了。”
赵婶蹲在灶边,灶膛里只剩几颗暗红的火星,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袖口轻轻晃动。喻楚楚看着那口刷干净的黑锅,锅底还粘着一点面糊,昨夜的盐味已经散尽,院子里只剩碗筷碰撞后的空响。
她抬头问:“附近没有别的柴了吗?”
“找过了。屋梁拆了一根,门板拆了两块,剩下的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赵婶没有回答,只是握着火钳往墙角看了一眼。那里堆着几块木板,表面被雨水泡得发黑,边缘还有没拔干净的铁钉。喻楚楚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其中一块。
“这些能烧。”
“不能烧。”
“木头放在那里,不烧也会烂。”
赵婶伸手挡住她,“那是棺材板。”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个正在整理绷带的伤兵抬起头,另一个刚喝完水的人也望了过来,周成坐在草席上,手指压着胸口的布带,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下去。
喻楚楚看着那几块木板,过了一会儿才问:“留着做什么?”
赵婶把火钳放到地上,声音低了下来,“留给随时要用的人。”
“这里每天都有死人吗?”
“以前更多。”
“以前是多少?”
赵婶没有回答,她蹲下去拨了拨灶灰,灰烬下面露出一截没烧透的木头,木头上有半个模糊的刻痕。周成靠在墙边说:“赵婶,别说了。”
“你们总得吃饭。”
“吃什么都行。”
“那你们总得烧火。”
“喝凉水也能活。”
喻楚楚转头看他,“你喝过凉水以后活得很好吗?”
周成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旁边那个只剩一只手的伤兵低声说道:“周哥昨天喝凉水,吐了一夜。”
“你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乱说。”
“那我说假话?”
“你先把自己那条腿养好。”
“我腿没了。”
“所以才让你养好。”
伤兵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裤管,竟然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捂住胸口,脸色变得难看。赵婶赶紧把水碗递过去,“别笑了,伤口会裂。”
“赵婶,喻同志说话挺有意思。”
“她说话有意思,手里的刀可没意思。”
喻楚楚听见这句,立刻回头,“赵婶,你也开始了?”
将军站在破笼子顶上接话,“看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先把笼门修好。”
“老子是鸟,不是木匠。”
“你不是号称看过军帐地图吗?”
“看地图和修笼子没有关系。”
“那你号称什么都会?”
“老子只是说话比较有气势。”
伤兵们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声很轻,炮声从远处传过来后,所有人很快安静下来。
喻楚楚走到院门口,朝四周看去。
土路外是一片被炸过的荒地,地面坑坑洼洼,灌木只剩下断枝,远处山坡上没有完整的树,黑色树桩一排排立在那里。
她弯腰捡起一截枯枝,稍微用力,枯枝立刻断成两截。
“这也能烧。”
赵婶跟出来,“湿的,烧不起来。”
“先晒。”
“今天下雨。”
“那就用油。”
“油也没有。”
“煤油呢?”
赵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喻楚楚被问得一怔,赵婶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脚步不快,背却比刚才更弯了一点。
“补给车队三天前就该到,路上挨了炮,车和粮一起没了。下一批要等路通了,等车有了,等送粮的人还活着。”
“大概多久?”
赵婶停在灶边,伸出手比了一下,“半个月,这是往短了算。”周成听到这里,低声说道:“如果前线没有临时调粮,可能更久。”
“那这半个月怎么办?”
“熬。有野菜就吃野菜,有树皮就煮树皮。”
“树皮也能吃?”
“煮烂了能咽。我吃过,不好吃,但饿到一定时候,什么味道都记得。”
喻楚楚站在原地,手里的枯枝被她捏得发出轻响。光屏在她眼前悄悄亮了起来。
【当前补给积分:18。】
【可兑换物资:粗盐一斤,十积分。】
【干柴一捆,三十积分。】
【便携煤炭一袋,三十五积分。】
她盯着最后一行,抬手点了点,光屏弹出一行字。【积分不足,无法兑换。】
“差十七分。”
将军歪头看她,“你在算什么?”
“买柴火还差十七分。”
“那就赚。”
“怎么赚?”
“继续做饭。”
“没有柴火怎么做饭?”
“不用柴火做饭。”
“你来。”
“老子负责动脑子。”
“你刚才还说自己只会说话。”
“说话也是一种脑子活动。”
喻楚楚没有再搭理它,走回破屋拉开冰箱门,灯光闪了几下,冷气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半棵白菜还在最下层,两个鸡蛋放在纸盒里,旁边是一小袋面粉,还有几块五花肉,肉的颜色已经不如刚才新鲜。
她打开冷冻层,又找到一小袋冻豆腐和半包挂面。
赵婶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来。“姑娘,别全拿出来,留一点。留到没有东西的时候。”
“现在已经没有东西了。”
赵婶的手指动了动,“人总得给明天留点念想。”
喻楚楚关上冰箱门,“明天要是真没有饭,念想不能填肚子。”
“能让人撑一会儿。”
“撑不了半个月。”
赵婶看着她,没再劝。
喻楚楚把白菜、鸡蛋、挂面和五花肉一件件抱出来,经过门槛时脚底踩到一块碎砖,身体晃了一下,鸡蛋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将军连忙拍翅膀,“小心粮食!”
“你还知道粮食?”
“老子以前就是管粮的。”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大人物。”
“大到连名字都不能说?”
“名字太长,说出来你记不住。”
“你就叫将军,已经够方便了。”
“那是你给老子起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起的?”
“你穿越之前。”
喻楚楚脚步顿了一下,将军也安静了。片刻后它重新梳理羽毛,把头扭到一边,“反正现在叫这个,挺威风。”
喻楚楚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食材放在案板上,先检查那块五花肉,肉边已经有些发暗,不能再放下去。
赵婶走到她身边,“要做肉?”
“做。”
“柴不够。”
“把火烧小一点。”
“小火也要烧。”
“那就把肉切薄。”
“切薄了不顶饿。”
“切薄了能让每个人都尝到。”
赵婶看着她,忽然伸手拿过菜刀,“你来切肉,我去找火。”
“能去哪找?”
“我知道一个地方。”
赵婶转身就走,喻楚楚追上去,“什么地方?”
赵婶没有马上回答,她绕过院墙,走到后面一间塌了一半的杂物房,掀开地上的破草席,下面露出一个窄洞。洞里塞着几根木棍,还有一只破木箱。
喻楚楚蹲下去看,“这里面是什么?”
“以前的物资。”
“还有柴?”
“有一点。”
赵婶打开木箱,里面只有几块干燥木片,旁边放着一只空铁盒,铁盒盖上刻着一个磨平的字。她把木片抱出来,手指在铁盒上停了一会儿。
喻楚楚注意到她的动作,“这是什么?”
“没什么。”赵婶合上铁盒,“旧东西。”
“旧东西为什么藏在这里?”
“不藏起来,就没有了。”
“谁会拿?”
“活人。”
赵婶说得很平静,喻楚楚却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两人把木片搬回厨房,赵婶只肯放一半进灶膛。
“剩下的留着。”
“这一点木头能撑几顿?”
“今晚一顿。”
喻楚楚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有些烦躁。
“什么都只够一顿。”
“能吃一顿,就先吃一顿。”
“那明天呢?”
“明天再想。”
喻楚楚回头看向她,“你们是不是都只会说这句话?”
赵婶把火钳递给她,“因为除了明天,我们没有别的地方能想。”
喻楚楚接过火钳,低头拨了拨木片,火焰从灶膛里窜出来,照亮她的手背,也照亮了案板上的食材。
她先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再把白菜撕成小块,冻豆腐切成细条,挂面掰成短段。
周成闻到肉味,努力抬起头。
“喻同志,今天有肉?”
“有几片。”
“能给赵婶留点吗?”
“你先管好自己。”
“赵婶也没吃。”
赵婶正在洗锅,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我吃过了。”
周成看向她,“你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
“昨天吃的什么?”
“忘了。”
喻楚楚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赵婶很快低下头,把锅放到灶边。
“别听他胡说,伤兵养伤就要少说话。”
“赵婶,你今天也喝汤了。”
“那是水。”
“水里面有盐。”
“盐是喻姑娘放的。”
“所以你也喝了。”
“喝了一口。”
“一口也算。”
喻楚楚把刀放下,“行了,你们两个别互相推了,今天每个人都有。”
周成轻声问:“你也有吗?”
“我负责试味道。”
“试味道要试几碗?”
“看心情。”
将军在旁边接道:“她心情好的时候,能试空一锅。”
喻楚楚抓起一片白菜扔过去。
将军飞到房梁上,白菜撞在墙上,落进一只破碗里。
伤兵们又笑了。
赵婶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紧绷慢慢松开一点。
肉片下锅后,滋啦声很快响起来。
里面没有足够的油,喻楚楚只能把火压小,让肉片慢慢煸出油脂。
肉香飘出厨房,院子里的人开始频频抬头。
她加入白菜和冻豆腐,又倒进一瓢水,最后把挂面放进去。
锅盖盖上的时候,木片已经烧掉大半,灶膛里的火越来越弱。
赵婶蹲在灶边,手掌护着火口。
“姑娘,这锅能分多少碗?”
“二十碗。”
“这里有二十一个人。”
“我少分一点。”
“你那份不能少。”
“我吃肉味。”
“肉味不能填饱肚子。”
喻楚楚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那就把面汤喝干净。”周成听见后,轻轻笑了,“你像个管粮的。”
“我以前是管直播间的。”
“直播间是什么?”
“一个很多人看我做饭的地方。以前有,他们也吃吗?他们看着吃。”
周成想了想,“看着能吃饱?”
喻楚楚看着锅里逐渐变稠的汤,没有马上回答。
光屏忽然亮了。
【当前观看人数:49。】
【互动值:22。】
【观众评论:她们在缺柴的地方做饭。】
【观众评论:请问可以捐柴吗?】
【观众评论:主播别停,求你把这顿饭做完。】
喻楚楚盯着那几行字,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把灶台前的木凳往后挪了一点,站到光屏能够照见的位置。
“各位,今天的菜很简单。”
“没有足够的油,也没有足够的柴火,肉只有几片,白菜也只有半棵。”
“如果你们愿意看,就看他们把这顿饭吃完。”
她的声音落下后,弹幕开始快速滚动。
【今晚吃什么】:看,当然看。
【白粥配咸菜】:我去喊朋友进来。
【一碗米饭】:主播加油,别让锅灭了。
【不加香菜】:今天谁敢刷无聊弹幕,我第一个骂。
将军从房梁上探出脑袋,“老子提醒一句,谁能送柴,别只会打字。”
喻楚楚仰头看它,“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老子一直有用。”
“那你把柴烧旺。”
“老子没有手。”
“你不是有爪子吗?”
“爪子是用来抓人的。”
“你抓一个试试。”
将军立刻闭嘴。
锅里的面已经煮软,汤汁变得浓稠,肉片和白菜混在一起,数量少得可怜,却有了完整的饭菜模样。
赵婶拿来二十一个碗,摆在案板边。
喻楚楚数了一遍,又把自己的碗拿走。
“二十碗够了。”
赵婶伸手把她拦住,“你不吃?”
“我等会儿吃。”
“等会儿锅就空了。”
“我会给自己留。”
赵婶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一个碗塞回她手里。
“你要是不吃,我就不让他们吃。”
“赵婶,你这是拿伤兵威胁我。”
“对。”
喻楚楚愣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行,那我吃。”
她重新拿了一只碗,先给周成盛了一碗。
周成接碗时,手指碰到碗沿,动作忽然停住。
“喻同志。”
“说。”
“明天真的没有饭了吗?”
喻楚楚看着他发白的脸,又看向灶台里快要熄灭的火。
“有。”
“你能保证?”
“我保证。”
“可赵婶说没有柴火。”
“没有柴火就找柴火。”
“找不到呢?”
“那就想办法。”
“想不到呢?”
喻楚楚把碗往他手里推了推。
“那就继续想,想出来为止。”
周成握紧碗,低头喝了一口。
赵婶站在灶边,听着锅底发出的轻响,眼神落在那几块还没烧完的木片上。她知道,明天不会因为一句保证就变好。山上的林子烧没了,补给车队没有消息,后勤站剩下的粮食也在一点点减少。可喻楚楚已经把第一碗饭端了出去。只要锅还在,院子里的人就不会立刻散掉。
光屏上的人数继续上涨,评论从几十条变成了几百条。喻楚楚没有再看,她拿起菜刀,转身走向破屋里的冰箱。
冰箱门打开,喻楚楚发现最后的食材只够做一顿了。这一顿,必须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