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贤在墙角靠了一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和身体，还是半透明的，淡得发灰，在别人眼里就像道淡淡的白雾。
“喂。”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面板没反应。
“系统？任务？那个发任务的，给我滚出来！”
过了几秒钟后，蓝色的虚拟面板才慢慢亮起来。
见此情景的洛贤啧了一声。
“你刚才在装死？”
面板没有反应。
“得，还是个不会跟人唠嗑的系统。”
见此情况的洛贤也不急，换了种方式直接开问：
“跟我说说这世界的情况？还有诡异的信息。”
这一次，面板上终于给了字。
【这个世界存在“诡异”。】
【诡异可通过杀人或吞噬同类增强自身。杀人为最快途径。】
【诡异之间以等级划分强弱，等级越高，杀人条件越容易触发。】
【当前已知等级：游灵、怨形、煞体、魇主、灾厄、凶神、天灾。】
洛贤看完，沉默了几秒。
“游灵是最低级？”
【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弱到连话都说不了。”
“那像我这样的游灵，多吗？”
【很多。】
“都是一样的能力？”
【诡异的能力并非统一。每个诡异根据自身执念、死亡方式、诞生环境不同，会形成不同能力。】
洛贤略微挑了挑眉。
“所以我会进人梦里吓人，是因为我死前在打游戏？这跟你说的不一样吧？”
面板沉默了一下，呈现了一个加载中的图标，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分析结果。
【可能因为宿主不是该世界的人的缘故。】
看到这个结果的洛贤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行，这能力也挺有新意的。”
他靠回墙上，又朝床那边看了一眼。
顾小楠还在睡。
“杀人条件呢？每个诡异也不一样？”
【是。】
“那我这个，算难还是算简单？”
【当前条件下，很难。】
洛贤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低声开口：
“我就知道。”
……
早上7点，顾小楠醒了。
她慢慢坐起来，先摸到床头的盲杖，然后才下床。
洛贤试着跟着她，整个人动了一下。
身子一散，化作一团黑雾，带着几缕拖尾，从墙角瞬移到厨房门口，再重新聚成人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别的不说，这移动方式还挺帅的。”
顾小楠摸进卫生间洗漱，又靠着导盲杖的指引，穿过洛贤的身躯，走进厨房煮粥。
动作不紧不慢，像早就把每一步都背了下来。
“看不见还能独自一个人生活，你还挺厉害的。”
洛贤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
昨晚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卫生间里面的生活用品和门口鞋柜上的拖鞋，都是单人份的，由此可以推断眼前的女孩可能独自生活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她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的声音。
……
饭后，顾小楠出门上班。
她上班的地方离住处不远，是一家盲人推拿店，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
洛贤跟在她身后，偶尔化作黑雾，带着几缕拖尾，从一个位置瞬移到另一个位置，始终被某种无形的牵引拖动着。
顾小楠走得很慢，盲杖一下一下点着地。
这条路线她显然走了无数遍，拐弯时几乎不用犹豫，脚底像长了眼睛。
到了公交站，她靠边站着，听到报站声才慢慢上车。
车厢里人多，有人见她上来，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年轻男人低头刷手机，腿大咧咧地横在过道上。
顾小楠的盲杖碰到他的脚，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没长眼睛啊？！”
“对不起。”
顾小楠低下头，态度有些卑微地向男人道歉。
那人抬头看她一眼，发现顾小楠手中的盲杖和她涣散的眼神后，才不情不愿地收了收腿。
跟在顾小楠身后的洛贤没说话，只看了那人一眼。
而顾小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摸到最后一排坐下。
她偏头对着窗外，耳朵偶尔动一下，像在听风。
洛贤坐在她身旁，向外散发着些许黑色雾气。
……
到了推拿店，老板娘在门口等她。
“小楠来了？吃过了没？”
“吃过了，李姐。”
顾小楠笑了笑，自己失明以后，李姐是她在这里遇到过的唯一一位愿意给自己一份工作的人。
她换好衣服，摸到工位。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顺势在床上趴下后向外喊了喊：
“来个力气大点的。”
顾小楠听见声音，从工位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
“您好，我是小楠，接下来由我为您服务。”
男人抬起头看见她，见她身板单薄，稍微皱了皱眉。
“这么瘦，能有劲儿吗？”
一旁带男人进来的老板娘，连忙挤出笑容：
“小楠手上功夫好着呢，别看瘦，力气不小，您试试就知道了。”
男人脸上的怀疑并没有因为老板娘的话消去多少，但他也不好意思驳了老板娘的面子，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行，那我就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力气小，摁得不到位，我可不给钱！”
“好好好，我向您保证。”
李姐一边说话讨好着男人，一边给小楠投去了个有些担心的目光。
顾小楠没说话，她看不见李姐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她却能感受到男人语气中的不善，于是点了点头，慢慢走过去。
刚开始按到一半，男人又出声嚷嚷道：
“再重点，没吃饭啊？”
闻言顾小楠没有反驳，应了声“好”，手上的功夫加重了几分。
可又过了一会儿，男人继续挑刺：
“左边用点力，右边太轻了。”
靠在一旁的洛贤眼神变得愈发阴沉起来。
顾小楠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按男人的要求一一照做。
结束时，男人坐起来，扭了扭自己的脖子，然后理了理衣服，走到前台把钱拍在台面上。
“也就那样吧。”
李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人送出去。
顾小楠没抬头，她摸到墙边的水杯，仰头慢慢喝了一口。
洛贤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看着她，没说话。
……
一整天，顾小楠接了四个客人。
中途休息，她坐在角落喝水。
有几个顾客进门看见她后，低声聊着天，声音不大不小。
“这年头瞎子都能给人按摩了？也就这地方收她。”
“小点声，人家不就在那儿坐着。”
“怕什么？我们说的是事实，就算听到了，她一个盲人还能怎样。”
顾小楠端着水杯，指尖被捏得有些发白，但没有抬头。
洛贤站在她旁边，盯着说话那人的后脑勺。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黑雾无意识地朝那边漫了一点，但并没有对那人产生什么影响。
……
傍晚回家，顾小楠顺路去了趟超市。
她推着小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买东西靠摸标签，偶尔叫人帮忙看价格。
她拿了一盒打折鸡蛋，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旁边理货员看见，翻了个白眼：
“不买别乱摸，摸坏了算谁的？”
顾小楠顿了一下：
“抱歉。”
洛贤靠在她身后的货架旁，眼神很冷。
顾小楠最后只买了一点青菜和两盒临期牛奶。
收银员找零时，硬币没递到她手上，而是扔在了台面上。
硬币滚了两圈，顾小楠在台面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捡起来。
她低声道了句谢，慢慢走出超市。
洛贤跟在她身后，黑雾在空气里拖出几道残影。
他忽然开口。
“这操蛋的世界，真是跟你一样瞎！”
……
回到家，顾小楠没开灯。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只旧收音机，没打开。
洛贤坐在窗台上。
屋里暗沉沉的，两个影子都不出声。
“你们说，人是不是得信点什么，才能熬下去？”坐在床边的顾小楠忽然开口。
洛贤扭头朝顾小楠看过去。
“我爸妈刚走那阵，我天天求他们托梦。”
“后来真做噩梦了，又怕得整晚不敢睡。”
她抬起头，眼睛空空洞洞地朝着前方。
“最近又开始了。”
“不过这次你们来的人变少了，好像只有一个。”
“昨晚那条走廊，那些门，还有对我动手的你。”
洛贤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动。
“你还在这里，对吗？”
顾小楠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会真是来带我走的吧？”
洛贤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紧了紧自己的拳头。
顾小楠坐了一会儿，慢慢躺下，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算了。你要来就来吧。”
她声音很闷，充满着疲惫。
“我正好也累了。”
洛贤坐在窗台上就这么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这时，系统面板又亮起来。
【新手任务剩余时间：六天】
【提示：目标精神状态已出现波动，建议宿主继续入梦。】
洛贤看了提示面板一眼，没有理它。
他化作一团黑雾，带着几缕拖尾，瞬移到床边，重新聚出身形，低头看顾小楠。
她睡着了，眉头紧皱，呼吸很浅，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洛贤抬起手。
黑气从指尖渗出来，绕着他的手指打转。
只要点下去，让她梦见自己在卧室里醒来，等她惊醒后，自己就能杀了她。
他盯着那缕黑气，又盯着她的眉，脸上不带有一丝表情，却迟迟没有动手。
最后，他慢慢收回手，身体散成一团黑雾，缩回最暗的墙角里叹了口气。
“算了。”
“今晚让你睡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