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泾渭分明、相互对峙的黑白战气,缓缓靠拢、触碰、缠绕交织。
王相盯着它们,屏住呼吸。
周围人的反应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耳朵——惊叹声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坏了!阴阳二气天生相克!没有上古传承法门调和,越是极致圆满,越是极致的倾覆!”老者的声音在发抖,“这般千载难逢的完美先天底子,终究逃不过互消互散的死局!可惜!太可惜了!”
“天妒奇才!双属性偏偏还是互相克制的两种!“
“十缕圆满战气,硬生生要被自身天赋废掉!“
惜声四起。所有人都笃定——这孩子完了。
可王相自己清楚,体内没有发生半点湮灭。
那两股对立到极致的力量,正在温柔地相互糅合、归一、蜕变。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安安静静,缓缓相融。外人眼中是黑白彼此消融毁灭,可他经脉深处感知到的,是六年积攒的全部底蕴完完整整留存着,只是褪去了阴阳刺目的锋芒,变得温润、厚重,收敛于无形。
片刻转瞬而过。
半空原本耀眼夺目的十缕战气,彻底消散,化作一团近乎透明、缥缈稀薄的灰白雾气。
无形无质,不属于阴,不属于阳,不沾金木水火土五行,平淡无奇到了极致。
老者望着那团灰白气息,面色愈发沉痛,连连摇头。
“彻底散尽了……万古罕见的先天神资,毁于阴阳互克!“
台下百姓彻底笃定,方才万众瞩目的百里天才,此刻已沦为废人。
王相尚且年幼,不懂得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心底只留下懵懂的疑惑:为什么别人的战气都色彩鲜明、光耀夺目,唯独自己的战气,淡薄到几乎快要看不见?
战气异象落幕。按照流程,本命兽魂,如期现世。
石碑表面光影轻轻晃动,一道粉嘟嘟的圆滚滚虚影,自碑面缓缓凝聚成型。
体态臃肿肥胖,四肢短粗圆钝,垂耳憨钝。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锋锐,也感受不到一丝武道威压。
家猪——正是世间最为寻常、地位最低等的凡兽魂。
短暂的死寂过后。
整座青石高台周边,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哄笑与毫不掩饰的嘲讽。
“哈哈哈!绝世先天底子,配上最废的猪魂!千古奇闻!“
“战气散尽,兽魂垫底,双重废局,全让这孩子赶上了!“
“方才场面有多惊艳,现在就有多可笑!今日第一笑话!“
站在台下人群之中的王涛,脸色煞白,双拳紧紧攥起,满心不甘与心疼。他想冲上台,可面对周遭如山的嘲讽,一个六岁孩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焦急地望着台上孤零零的同族弟弟。
高台之上,咸腥海风一遍遍拂过,吹动王相破旧的单衣。
脑海之中,画面飞速闪过——
暴雨夜。父母的船再没回来。
官府差吏上门催逼赋税时厉声的呵斥。
饥寒交迫,挖野菜捡海货充饥的无数个日夜。
他憎恨这苛酷飘摇的乱世。可憎恨有什么用?几年的孤儿生活让他像一只瘦弱无助的流浪狗,手无寸铁,什么也改变不了。
小拳头攥得发白。
——
觉醒风波像海风一样传遍了百里滩涂。
两件截然相反的谈资在渔村间口口相传:王家滩出了个天骄王涛,六缕水属性战气,狼魂骁勇;同样是王家滩,也出了个天大的笑话——王相,十缕圆满化雾,配家猪凡魂,双重废人。“废“字的标签,牢牢钉在了他身上。
消息传开的第二日,那个曾逼死王相父母的差吏便找上门来。
他斜眼打量着瘦小的王相,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爹娘欠的税银,宽限了那么多年,连本带利该还了吧?”
王相攥紧拳头,自己家里早已一贫如洗,吃饭都是问题,拿什么还?
差吏显然也清楚,他压根不是来要钱的——六岁之前的娃娃太小,卖去当奴都没人要;如今六岁觉醒,哪怕是个废魂,好歹能卖个苦力钱。至于报复?一个先天战气一缕都没有的家猪兽魂,能翻起什么浪?
差吏伸出粗糙的大手抓住王相的衣领,就往外拖,王相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住手!“
王涛从巷口冲过来,挡在差吏身前,胸膛剧烈起伏:“他爹娘为了税银都死在海上了,这债不能算在一个孤儿头上!“
差吏冷笑一声,单手一推——
王涛踉跄倒地,后脑磕在石块上,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王相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见血。王涛的血。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涌遍全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低着头狠狠撞向差吏胸口——
那壮汉竟被他顶得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趁差吏愣神的功夫,王相转身就跑,一头扎进滩涂石林,没敢回头。
差吏捂着胸口,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跑走的王相,又看了看王涛,终究没再敢动他。
六缕先天战气灰狼兽魂,县令大人都特别重视,不是他能惹起的。
但王相那个小崽子,没人管没人问,跑了又如何?
“我回去就带人来搜!”差吏咬牙切齿的喊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石林深处,王相蜷缩在石洞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呼喊声,浑身发抖。
他不敢回家,不敢回村,甚至不敢哭出声。六岁的他再一次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野兽,而是人心。
可丹田深处,那团灰白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缓缓流转,像是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