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深处的岩缝石洞里,王相蜷了半个月。
白天不敢生火,夜里才敢啃一口王涛偷偷送来的冷胡饼。清水也是王涛趁夜放在石缝口的陶罐里。要不是这些,他早就渴死饿死了。
差吏的搜捕声一天比一天远,可也一天比一天狠。王家滩待不下去了。
这天夜里,王涛摸进石林,蹲在岩缝前,压低声音:“王相,我要走了。枪神宗开山收徒,全村凑了东西,送我去破枪峰。“
王相没说话。他早知道这一天。
“王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枪神宗?”王涛盯着他问道。
听到枪神宗,王相攥了攥拳头,全大陆顶尖的武道宗门。他知道自己什么底子——十缕化雾,家猪凡魂,到了枪神宗也是个笑话。可留下来更没有活路,不是饿死就是被差吏打死。
“好。“
二人议定:王相趁夜先溜出石林,在去破枪峰的官道旁等王涛汇合。
逃出去,是唯一的活路。
——
奔赴破枪峰的漫漫长路,古道崎岖,山路辗转。
同行的一群少年和家属里,有人常在路上提起一桩旧闻——四年前,有个孩子觉醒十缕满额战气,伴生上古神兽魂,异象惊动宗主,被收为关门亲传。
王相走在队伍末尾,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同样是十缕。别人光耀宗门,自己却是个连石碑都测不出的废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得像柴火棍的胳膊,把那点怅然咽了回去。
——
破枪峰到了。
整座山像一杆倒插进大地的铁枪,崖壁陡峭,怪石嶙峋。
山脚背阴的低洼谷地潮湿昏暗,那是杂役居所。半山腰开阔台地有殿宇演武场,是外门。云雾缭绕的最高峰顶,是宗主长老禁地。
王相仰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那上面没他的事。
今日山门大开,四方追梦少年云集于此,人声鼎沸。
山门前的青石长阶上,来往弟子步履铿锵,周身隐隐有兽气流转。和滩涂的渔村百姓,完全是两个世界。
告示石墙上写着招录规矩:战气缕数、属性、兽魂品级划分高下。资质有望罡兽境的录入外门,潜力出众可冲凶兽境的直接拔入内门。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招收杂役弟子若干。
王涛排在队伍里,王相站在外围。他没打算上台,只是陪着。
“这次竟然又招杂役弟子了”,王相听见旁边一位少年喊到。
前面的人一个个登台测资。
石烈第一个被叫上台。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大步跨上石台。
石碑之上银光骤然暴涨。一缕、两缕……一路攀升至七缕!璀璨凌厉的金系战气直冲云霄,金石杀伐的锋芒向四周扩散。碑面兽魂虚影翻腾怒吼,一头斑斓猛虎昂首长啸。
值守长老双目骤然一亮,高声宣告:“七缕金系战气,猛虎兽魂!金性刚猛,虎魂擅强攻搏杀,天赋上乘,直接录入内门!“
库房长老上前,取出一卷功法拓本,声音洪亮,让全场都听见:“此乃兽魂功法《崩山金虎诀》拓本!契合金属性与猛虎兽魂,刚猛霸道,破甲摧敌,玄阶下品,乃是内门弟子方可修习的法门。“
长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战气未满十缕,需依功法引导篇继续积蓄,待十缕圆满之后,借兽魂牵引,把战气拧作一股兽之气,才算真正踏入凡兽境。到那时,方可正式修炼这门兽魂法。“
王相站在人群外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默默记在心底。他不懂“玄阶下品“到底多珍贵,但从周围少年羡慕的抽气声里,他知道这比滩涂一辈子能碰到的东西都金贵。
石烈捧着功法,意气风发,傲气地扫过全场,在满眼艳羡中退到一旁。
紧接着,一名身形纤弱的少女缓步登台。
石碑漾开温润葱郁的木色光华,六缕木系战气缓缓升腾。碑面浮起一头麋鹿兽魂,鹿角枝桠舒展,生机盎然。
长老微微颔首:“六缕木系战气,麋鹿兽魂,生机绵长,虽不善强攻,底子尚可,勉强录入外门。“
库房长老取来一卷功法:“黄阶中品拓本兽法《青鹿养元诀》。木主生生不息,滋养兽魂、调养气血,你好生修行。“
少女躬身谢礼,安静退到一旁。
王相听着“黄阶中品“四个字,心里默默比对——比石烈的“玄阶下品“低了一阶。
很快,轮到王涛。
六道水蓝色战气盘旋升腾,温润绵长。碑面之上,一头灰蓝色狼魂虚影凝现,身姿矫健,锋锐暗藏。
值守长老目光微亮:“纯水属性战气,狼魂骁勇敏捷,适配我宗枪术,录入外门。“
库房长老仔细核验完,取出一卷崭新的拓本卷轴,郑重交付:“此乃黄阶上品兽法《流水狼啸诀》拓本,完美契合你的水属性与狼魂。功法借水汽滋养兽气,灵动迅捷,续航恢复远胜同阶下品功法。你潜心苦修,日后立下功绩,宗门自会赐下更高阶的功法拓本。“
王涛双手紧紧攥住卷轴,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欣喜。他回头望向人群末尾的王相,嘴唇动了动,满心担忧却又无可奈何。
“你,抓紧测试。“测资长老指着还站在台下的王相,声音里带着不耐。
王相一愣。他没准备上台。
“不要耽误时间!“长老声音拔高。
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带着嫌弃的力道。王相踉跄一步,被推上了石台。
全场目光骤然聚过来。
他站在石碑前,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念头冒出来——会不会是滩涂那块石碑坏了?
他缓缓抬手,将意念沉入体内。
石碑死寂。
没有五色光华,没有阴阳灵光。在外人眼里,只有一层极淡的灰白雾气浮在碑面上方,空空渺渺。碑底凝出的兽魂,依旧是那头圆滚滚、毫无威压的家猪。
有人惊呼:“他不会就是滩涂那个阴阳圆满的孩子吧?“
场下议论声起来了。觉醒那天的事早就传遍了周边郡县。
测评长老看了王相一眼,神色平淡:“石碑不见明显战气显化,兽魂凡劣,无武道精进之资,不合格。“
王相没辩解。他也不知道怎么辩解。
“长老,可否留我在山中做杂役?“他抬头,看了王涛一眼。
王涛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头,没敢出声。
长老沉声道:“入了杂役籍,日夜劳作,危险任务常有。除非立下特殊功绩,否则终生不得脱离,你可想清楚?“
王相心里的小算盘碎了一地。他以为杂役只是干干活,没想到是卖命的活路。
可遣返回去呢?滩涂回不去,差吏等着他,饿死冻死打死,哪条路都是死。
“我已经无家可归,恳请长老收留。“他咬了咬牙。
长老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看着瘦弱,刚才被推上台时脚步倒是稳,气力不像寻常六岁孩童。略一沉吟,点了头。
枪神宗收杂役从来不是出于仁慈。杂役撑起整座山的运转,死伤是常事,不缺一个。
王相领了杂役服,跟着管事往山底走。
回头看了一眼——石烈捧着玄阶下品功法往内门方向去,王涛攥着黄阶上品卷轴进了外门队列,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而他,走向那片潮湿阴暗的低洼谷地,手里什么都没有。
一道云泥鸿沟,就此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