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的第二天，王相从管事嘴里听到一句话：“月末勤恳没过失的，能进通用功法库挑一次。“
就这一句，他记了整整一个月。
天没亮，千级石阶上就有他的脚印。烈日正午，劈柴斧声里他没停过。夜深人静，别人睡了，他还在擦演武场的兵器架。
他年纪最小，身板最薄，可没人比他更拼命。不偷懒，不抱怨，连杂役管事都多看了他几眼。
一月期满。
通用功法库开门那天，一众杂役跟饿狼似的涌进去。书架上一排排卷轴，按水火木金土阴阳分门别类。杂役们各凭根骨抢夺——水属性的抢水诀，火属性的抢火功，木属性的挑木系练体法门。
杂役们哄抢的叫骂声里，王相断断续续听出些门道。
通用功法只分五行阴阳属性，不依托兽魂。说白了就是最基础的吐纳法门，顶多强健体魄、小幅滋养战气。理论上攒满十缕也能拧成兽之气踏入凡兽境，可那终究是纸面说法。连正经兽魂法的开篇引导篇目都比不上，更别提和真正的兽魂功法比了。
但是哪怕是这最低等的功法，只要属性对得上，就有一丝挣脱杂役籍的盼头。
王相站在书架前，手悬在半空，迟迟没取。
木、火、土、金、水、阴、阳——他一样都沾不上。灰白之气无属性，这些功法他一本都练不了。
心从滚烫凉到谷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白发长老走到他旁边，沉默片刻，开口了：“你的情况，老夫知道。“
长老没多说，转身走向库房最深处。那地方终年不见光，木架上堆着蒙尘几十年的卷轴，没人踏足。
他伸手拂开一层厚灰，露出三个字——
《玄元功》。
书页泛黄，似皮似绢，不是后世辗转抄写的拓本，而是一卷功法原本。
长老把卷轴递过来，语气平淡：“这套功法不受五行阴阳束缚，任何人都能修。传言得来不易，可数百年来，宗门里各色资质的弟子都试过。“
“无法修炼出兽气，也就没有杀伐配套战技，不能结合兽魂增幅自身，更无法引动军魂共鸣。普天之下，身上有半分五行阴阳属性的，都不会选它。正经兽魂法依托兽魂属性所创，能练出兽气、配战技、引军魂。通用功法连最低等的黄阶下品兽魂法都比不上，这本《玄元功》更是连通用功法里都排末尾，唯一的用处就是淬炼皮肉。“
他顿了顿：“你修不了常规功法，这本拿回去练体吧，聊胜于无，不必再做不切实际的武道妄想。“
旁边几个杂役瞥见，当场嗤笑出声。
“别人抢正经功法，他捡废功练力气！“
“天生劳碌命！“
王相当作没听见，双手抱紧卷轴，回了山底那间漏风的小屋。
在所有人眼中，《玄元功》便是废功。可是在王相手里，这却是他唯一能够修习的。
——
小屋四壁透风，寒呜呜地灌进来。王相盘坐在草席上，展开《玄元功》。
开篇几行字，他一字一字读下去，才初步拼凑出这方世界的武道根基——
凡人受天地灵气滋养，体内自生战气。兽魂觉醒后，方能主动吸纳积攒。待十缕战气凑齐，借兽魂牵引拧作一股兽之气，便踏入凡兽境。
功法分天地玄黄四阶，每阶上中下三品。流传的大多是传抄拓本，字句常有缺损，品阶会掉。唯有功法原本才完整，有的还藏着拓本遗失的隐秘奥义。
他手里的这卷《玄元功》，连黄阶下品都够不上。库房里搁了几百年，所有人都认定它是废功。
王相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按口诀催动体内灰白之气。
就在战气流转的刹那——
眼前的破屋、风声、草席，全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大江横亘，滩涂染红。一具具尸骸堆叠，血腥气几乎要冲破脑海。一名身形巍峨如山的男子，弃马卸甲，孤身立在尸堆之上。漫天兽技秘术如暴雨轰向他，全被那具躯体硬扛下来，震碎在半空。
男子挥戈冲杀。每一步踏出，都有士卒倒下。浩荡凶威压得千军万马只敢围不敢上前。
那双眼睛——赤红如血，像两簇烧穿了地狱的火。
突然，那道目光扫过来。
王相浑身血液凝固。一股无法形容的凶煞之气顺着视线刺进神魂，仿佛被一头太古凶兽从无尽血海中盯上。没有怒意，没有杀招，只是看了他一眼。
寒毛根根倒竖，头皮炸裂般的刺痛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睁开眼。
破屋依旧，草席依旧。浑身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破衣。
王相并不识得此人，也不知道这是何处战场。可那一道孤绝霸烈的身影，那双慑人的血目，还有天穹之上那一团灰蒙蒙无边无际的朦胧虚影——
深深烙印在他的心神之中。
王相喘着粗气，低头看向手中灰扑扑的卷轴。
那不是废功。卷轴里封存着一缕来自遥远过去的残破气息，是自己的灰白战气把它引动了。方才那幅血战幻象，是功法原本里藏着的秘义投射。
也亏得是原本。寻常传抄拓本早把这部分丢了。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次催动功法。
这一次，没有幻象。
灰白之气顺着《玄元功》的脉络缓缓流转，十缕圆满的先天底蕴被一点点牵引、压缩、提纯。原本缥缈稀薄的雾气向内收敛，变得愈发厚重纯粹。
不知过了多久。
丹田深处响起一声细微而沉稳的气鸣。
一股精纯、透明、不含半分杂质的兽之气，稳稳扎根。
凡兽境——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