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众人聚在了帮会大厅。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睡着。青蘅晚眼底有些青，星轨抱着他的机关匣，靠墙打着盹。连一向精神的星翎，也坐在门槛上，支着下巴发呆。
外头是陌生的荒原，驻地像悬在半空的一叶孤舟。
江屿站在堂中，环视一圈。十一张脸，此刻都望着他，等他拿主意。这些人里，有开荒那年起就跟着他的老兄弟，有后来才陆续入帮的，也有隔着屏幕认识多年、从未在现实见过面的。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从前打副本，他是团长，负责分任务、定战术。如今换了个世界，团长还是他。
"我有几句话，跟大家交代。"他开口说。
众人收了声。
"从今往后，我以江屿之名行走这个世界。"他说。
堂里一时没人应声。邙破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其实，江屿的游戏ID叫做望舒。
"望舒是我的称号，咱们内部知道就行，外面的人只需要知道我叫江屿就好。"看他们不解，江屿解释道。
他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望舒，月神的名号，陪了他十二年，如今要还回游戏里去了。
江屿，游方散修，略懂剑术。听着不起眼，可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话音落地的当口，堂外，天地间极轻地嗡了一声。
众人还没回过神，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便微微一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字影，在晨光里一闪，就散了个干净，像从未出现过。
江屿愣了一瞬，抬头望天，什么也没有。他心说这过场动画做得倒真大，当是停服前把名字绑定了什么。
满堂的人却都僵住了。星翎张了张嘴，没出声。连一向懒洋洋的离潮歌，都直起了身子。邙破握着开山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陆策隐站在他身后，喉头动了动，半晌，才低低道："主上，您那名字一出口，这方天地，应了一声。"
江屿没听清，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策隐收回目光，"主上接着吩咐便是。"
夜幽篁站在角落里，眼神动了动。方才那道字影一闪即逝，旁人许是没看清，他看真切了。不是字，是个他认不出的印记，一闪就没影了。
他没说出来。有些话，不该在众人面前讲。
青蘅晚小声问："那，若有人问起您的来历？"
"就说，山野散人，四处走走，见谁有难，搭把手。"
江屿又补了一句："这几日，我打算到外头转转。"
星翎眼睛一亮："那我能跟着帮主出去吗？"
"不能。"江屿说，"你守家。"
星翎立马垮下了脸。
邙破提着开山斧往前迈了半步，终于开口："帮主，我多嘴一句。您一个人出去，万一有点什么事，咱们连搭个手都来不及啊。"
这话一出，几个长老、堂主都点头。白撼山一拍胸脯："是啊帮主，要不我跟您一块儿？"
江屿摇了摇头："你们几个，都在这天幕里。我一个散修在外头，反倒干净。真要有事，【大壑传讯】一响，你们谁赶不来？"
邙破想了想，还要再说，江屿抬手止住："我知道你们担心。可咱们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才叫显眼。我出去，不是去打架的，只是去打探打探。要是非得带个帮手的话，夜幽篁跟我一起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众人都听出来了，帮主这是把最险的路，留给了自己。
青蘅晚沉默片刻，轻声说："帮主，那您在外头，可得保重。"
江屿笑了笑："放心，我运气向来不错。"
"行，说回正事。"江屿道，"驻地这么大，藏是藏不住的。虬渊！"
"在。"虬渊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你那【大壑天幕】，能把驻地整个隐起来么？"
虬渊沉默片刻："能。天幕一开，驻地便从这天地间抹去，任谁来，都寻不见。"
"那好。"江屿道，"从今日起，【大壑】藏于幕后。虬渊坐镇天幕之内，守着咱们的家。"
虬渊应下。
江屿又看向邙破、青蘅晚、东方执衡："你们三个，隐藏身份，各自出去探路。一个往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把这一带的地头、人家、势力，都摸一遍。"
邙破点头："成。我扮个走镖的，南边我去。"
青蘅晚："那我扮游医，东边转转。"
东方执衡叹气："行，我扮个账房先生，替主上把这儿的账先盘一盘。"
"陆策隐，"江屿看向他，"你留守天幕之内，居中调度。"
陆策隐躬身："请主上放心。"
"守好驻地。"江屿对四堂堂主和白撼山道。
独孤长空抱剑应诺。离潮歌倚着门，懒洋洋点头。白撼山把大刀往地上一拄："主上放心，有我在，谁也进不来。"
帮主与帮众之间，原有一道契约，无论千里之外还是万里之遥，只要还在这一方天地，就都能互通消息，这就是【大壑传讯】。其实就是游戏里面的【公会频道】，只是江屿偶然发现面板上有个【大壑传讯】，上面的简介这样说。
他又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玄黑的戒指，正是【帮主戒指】。
"这东西，"他摩挲着戒面，"先压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一切安排妥当，江屿便不再多留。他取出一件旧斗篷，随手抖开，披在肩上，正是那件【和光同尘衣】。
衣裳没什么稀奇，灰扑扑的料子，边角还磨起了毛。可一上身，江屿便觉出不同。他浑身的锋芒，像被人轻轻按了下去，整个人站在那儿，平平无奇，就是个赶路的风尘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了。"他说。
他带着夜幽篁，出了驻地大门。走出十来步，回头一看，驻地已在天幕里淡去了轮廓。
虬渊双臂一张，一道近乎看不见的光幕，自驻地四周缓缓合拢，将整片驻地拢在其中。屋宇、演武场、那面焦了一角的帮旗，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淡下去，像一幅画被人缓缓浸进水里，末了，连轮廓都没了。
风从原地吹过，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大壑】，就这么藏进了天幕里。
江屿收回目光，正待转身，眼角却瞥见极远处那道山梁上，有个黑点一闪。
不是兽，也不是人。像一只盘旋的鹰，又像一道立在梁上的影子，只一瞬，就不见了。
他玩这游戏十二年，什么没见过。可这地方，他确实没见过。他没回头，只低声道："夜幽篁，你看清了吗？"
夜幽篁望着那道山梁："只看到是道影子，太快，认不出是什么。"
"嗯。"江屿道，"走我们的。"
江屿收回目光，走在夜幽篁前面，往远处那道山梁走去。
日光渐盛。脚下是没走过的土路，路旁是没见过的野草。
他管这叫探图。从前游戏里开新地图，他总是先摸一遍地形，看哪里有山，哪里有水，哪里刷怪。如今没了攻略，他只能靠一双腿。
走出一程，江屿在路边一块大石上坐下，灌了口水。
夜幽篁站在几步外，也不坐，只背着手，替他盯着四下的动静。
"你也歇歇。"江屿说。
"属下不累。"夜幽篁道，"主上歇着便是。"
江屿看了他一眼。话少，事细，一路跟着，却处处替他张罗。他心里想，身边带这么个人，倒也不算坏。
翻过一道山梁，夜幽篁脚步一顿。
江屿也跟着停下。
山坳里，有哭喊声，有刀兵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送上来。仔细听，还有火烧过房梁的哔哔声，有牛被人牵着走时的闷叫。风里夹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皱眉。不是一两户人家遭了贼，这是整个村子正在遭劫。
夜幽篁沉默片刻，低声道："主上，前方有异。"
江屿望着那道山坳，看了一会儿，把斗篷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摸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