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和夜幽篁翻过山梁，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坳里走。哭声和刀兵声越来越清晰，风里的焦糊味也越来越重。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山坳里卧着一座镇子，依山傍水，屋舍相连，本是个好地方。只是此刻，这座镇子正被人祸害着。
镇口牌坊下，歪着几辆被掀翻的牛车，谷子洒了一地。一个穿皂衣的官差，叉着腰，冲几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喊："【青岩镇】的粮，今日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镇子另一头，火光冲天。一伙土匪正砸门抢屋，刀明晃晃的，见人就砍。一个满脸横肉的匪首，骑在马上，扬着刀，朝围在镇心的百姓狞笑："都给我听好了！这镇子，老子今天踏平了！"
两拨人，不是一路。官差的恶，披着律法的壳，拿规矩当幌子，明着盘剥，你想告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土匪的恶，索性撕破脸面，刀枪摆在明处，抢烧劫掠，全凭力气和凶性。可落到老百姓头上，都是一样要命的恶。
江屿站在山梁上，居高临下看了一会儿。
他本来是想"暗中看看"。如今看清楚了，反倒不好转头就走。
"主上。"夜幽篁低声道，"要动手么？"
江屿想了想，叹了口气："总不能看着一镇子人，就这么没了。"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这镇子，是他这些天来撞见的第一处活人聚居地。他还指望着从这些人嘴里，问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
总得留个能问路的地方。
他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走下了山梁，往镇口去。
一个土匪正拽着老妇人的包袱，见有人过来，回头骂了一句："哪来的野散修！滚远点！"
江屿停下脚步。他从前打游戏，最烦这种挡路的小怪。如今换了个地方，不长眼的，还是一个样。
他随手一抬，一道清光从指间滑出去，像拂开一片落叶。
那土匪，连同他身后冲上来的七八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化作点点飞灰，散在风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镇口静了一瞬。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官差，手里的鞭子僵在半空，张着嘴，说不出话。跪在地上的几个老人，仰着头，望着江屿，像望着一尊神。
夜幽篁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主上，那官差，怕不是善茬。"
"看得出来。"江屿道，"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江屿没在意这些目光。他踩着满地谷子，往镇心走，一边走，一边随口说："别慌，我运气好。"
土匪那伙人已经炸了锅。匪首见自家弟兄凭空没了一队，又惊又怒，一夹马腹，提着刀朝江屿冲来，嘴里骂着："装神弄鬼！看老子砍了你！"
江屿看着那匹冲过来的马，心里想的却是：这波，算不算送上门的小怪？
他这次连手都没抬。剑光自他身侧一闪而没，那马冲到一半，前蹄一软，整匹马连人，直直撞进了一旁的水田里，激起一大片泥水。马背上的匪首，连人带刀，栽进泥里，半天没爬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镇子尽头的屋脊上，缓缓立了起来。
那是个灰袍道人，须发皆白，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江屿。他本躲在暗处，想等江屿和匪首斗得两败俱伤，再连人带物一并捡个现成。谁料匪首栽得太快，没给他留这个机会。
"小辈，伤了我的人，还想走？"他嘶声道，枯瘦的手一翻，掌心里托着一颗黑珠，珠上缠着黑气，"你这一身行头，老夫看上了。"
江屿抬眼打量他。珠上那点黑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他心说，这年头连打个野图怪，都有人跟在后头捡漏。
他随手一拂。
一道剑光贴着地皮掠出去，那灰袍道人手里的黑珠，连同他本人在内，在半空里散成一片飞灰，落进泥水，悄无声息。
快得那灰袍道人连退都没来得及退。
江屿收回手，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捡漏的靠山，也一并震趴了。他心里默默给这单补了一句：买一送一。
江屿走过去，弯腰，从泥水里捞起一样东西。
那是个玉牌。匪首腰间的玉牌，做工精细，跟这伙穷凶极恶的土匪，格格不入。
他翻过玉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鬼市。
江屿看着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玩了十二年，他没见过哪块地图上，刻着这么两个字。
他把玉牌收进怀里，回头望了一眼镇子。火光已经压下去了，那些村民还跪在地上，望着他，又敬又畏，大气不敢出。
江屿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我就是个路过的，赶巧碰上了。"
夜幽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低声道："主上，您管那叫运气好？"
江屿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不然呢？"
镇口，一个半大的少年，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活到十六岁，见过县里的差役打人，见过土匪杀人，也见过镇上的武师耍刀。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连剑都没拔，抬抬手，七八个大活人就没了。
阿禾偷偷抬眼，去看那个穿旧斗篷的仙长。那人正弯腰捡东西，神情平静，像方才只是抬了抬手，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心里牢牢记住了这个人的样子。十六岁的少年头一回明白，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人，抬手之间，就能定人的生死。
镇子渐渐安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村民凑过来，七嘴八舌道谢。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颤巍巍走到江屿面前，噗通跪下："仙长！仙长大恩，青岩镇上下，没齿难忘！"
江屿赶紧把人扶起来："老人家，快起来。举手之劳，没什么好谢的。"
"仙长，您可别这么说。"老头抹着泪，"那伙土匪，在咱们这地界祸害了半个月了。县里衙门不管，镇上几个习武的，也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仙长您，今儿这一镇子人，可就全交代在土匪手里了。"
老头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哑，又朝江屿深深作了一揖。
江屿听着，心里琢磨开了。半个月。祸害半个月没人管。这镇子，听着是在【昭国】边地，【青阳郡】辖下。
"老人家，"他问，"这里是昭国？"
"是，是。"老头道，"咱们这儿是青岩镇，归青阳郡管。再往北翻过两座山，就是郡城了。"
【昭国·青阳郡·青岩镇】
江屿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名字过了一遍。他玩《灵潮纪》十二年，九州的地名大多听过。可这【昭国】，这【青阳郡】，这【青岩镇】，他一个都没印象。
许是边陲小藩，声名不显，他从没留意过，许是别的原因。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只把那枚玉牌，又摸了摸。这镇子，这土匪，这玉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老人家，"他问，"那伙土匪，平时都在哪儿活动？"
老头想了想："他们神出鬼没的，来的时候，打哪儿来的都有。有说是北边山里，有说是沿着河下来的。咱们老百姓，哪儿敢打听这个。"
江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天黑之前，他在【青岩镇】落了脚。镇上的里正腾出一间空屋给他住，又张罗着送吃食，千恩万谢。江屿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夜里，他坐在窗边，把那枚玉牌摊在掌心，就着灯火看了许久。
游戏里，没有【鬼市】。这枚玉牌，却实实在在地告诉他：这世上的水，底下还压着些什么。
远处，山坳外，隐隐有犬吠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