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江砚秋看着他。“你知道这条离婚记录？”
灵堂里刚刚冒起来的议论声一下低了。韩峥站在遗像旁，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躲？”
“我没有。”
“我没问你有没有离婚。”江砚秋说，“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早就见过这条记录。”
韩峥没回答。
苏曼慢慢转过头，“韩峥。”
她刚才还在对着手机发火，这一声却很轻。“你看着我。”
韩峥抬起眼。
苏曼盯着他：“你爸跟我离婚这件事，你知道？”
“苏姨……”
啪。
一巴掌落得很响。
韩家几个亲戚全愣住了。韩峥偏过脸，没躲，也没还手。苏曼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让你别叫我阿姨。”
没人劝，连程妍都没出声。江砚秋等了几秒。
“现在能说了吗？”
韩峥用舌尖顶了下被打的那边脸。
“八年前，我见过我爸的离婚证。”
苏曼的手一下落了下去。
“在哪？”
“书房。”
“什么时候？”
“公司出事那年。”
林薇一直靠在供桌边，这时才开口：“哪次出事？”
韩峥看她一眼。
“城西项目停工，银行催贷，几个供应商一起起诉。那半年家里天天有人上门。”
苏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江砚秋看见了。
“韩正德那时候跟你谈过什么？”
苏曼没立刻回答。
程妍冷笑：“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苏曼猛地看向她。“你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现在有离婚记录的是你。”
“程女士。”周叙开口，“让她说完。”
程妍的律师碰了碰她手臂，她才没继续。
苏曼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找过我。”
江砚秋：“谈什么？”
“钱。”
“具体一点。”
“他说公司那阵子乱，家里的东西要重新理一遍。”
“你签过文件？”
苏曼抿紧嘴。“签过。”
灵堂里立刻有人低声说了句“那不就对上了”。
苏曼转头：“我签的是财产文件，不是离婚！”
江砚秋没管别人。“你签完以后拿到了什么？”
苏曼沉默。
韩峥替她答了。“两套房，还有一笔钱。”
苏曼猛地转身：“你爸连这个都告诉你？”
“那两套房后来一直在你名下，家里谁不知道？”
“那是他给我的！”
“我没说不是。”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
“你们父子俩八年前背着我把婚离了，现在还想说是我拿了钱自己同意的？”
韩峥的脸色也沉下来。“我爸跟我说，你同意了。”
苏曼盯着他。“所以你就信？”
“我看见过文件。”
“什么文件？”
“离婚协议。”
苏曼愣了一下。
“有你的签名。”
这次，连江砚秋都没马上接话。
苏曼却突然笑了。
笑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冷。
“我的签名？”她把手机扔到桌上。“拿出来。”
韩峥没动。
“你不是见过吗？”苏曼往前一步，“拿出来给我看。”
韩峥看向遗像后面的楼梯。“我不知道还在不在。”
“找。”
“今天是我爸的葬礼。”
“正好。”
苏曼眼圈是红的，声音却没抖。“让他也听听，他是怎么替我把婚离了的。”
韩峥站了几秒，转身上楼。灵堂里一下没人说话，只有香烛烧着，偶尔发出很轻的噼啪声。
陈放靠近江砚秋。“你信谁？”
“谁都不信。”
“那你觉得签名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砚秋看他一眼。“文件还没下来。”
“我就问你感觉。”
“感觉不能归档。”
陈放闭嘴了。
五分钟后，韩峥拿着一个灰色文件袋下来。苏曼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去的。文件袋里东西不多，一张离婚证复印件，一份离婚协议复印件，还有两份房产转移材料。周叙先拿起离婚协议，江砚秋站在旁边看。协议日期和系统里的离婚登记是同一天。
男方：韩正德。
女方：苏曼。
最后一页，两个人都签了字。
苏曼只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不是我签的。”
韩峥皱眉：“你再看清楚。”
“我自己的名字我认不出来？”
她把纸夺过去。
“这个‘曼’最后一笔，我从来不这么写。”
林薇淡淡地说：“十二年前的字，记得这么清楚？”
苏曼抓过桌上的空白纸，当场签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两个签名摊到一起。
陈放低头看了半天。
“确实不太一样。”
周叙说：“像不像不能证明是不是本人签的。”
苏曼抬头：“那就鉴定。”
“可以。”
“还有登记档案。”
“也要调。”
“我要看当天是谁去的。”
周叙点头：“这才是关键。”
苏曼肩膀松了一点。
“我没去。”
江砚秋问：“你确定？”
“确定。”
“那天你在哪？”
苏曼刚要回答，忽然停住。八年前的某一天，没人能张口就报出自己在哪里。
韩峥看着她：“你连当天在哪都想不起来，怎么这么确定没去？”
苏曼猛地抬眼。“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要离婚。”
“也可能你后来不想认。”
苏曼猛地往前一步，韩峥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
“够了。”
江砚秋把两个人隔开。
“这个问题现在吵不出结果。”
她把离婚协议、房产材料和系统记录依次放好。
“目前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
苏曼看着她。
“第一，八年前系统里有你和韩正德的离婚登记。”
“第二，同一天有一份署你名字的离婚协议，而且随后发生了财产转移。”
“第三，你否认自己去过，也否认签过这份离婚协议。”
江砚秋在关系表上写了几个字。离婚登记真实性——待核验。
“剩下的，查档案。”
程妍抱着手臂：“所以她到底算不算前妻？”
周叙回答：“现在下结论太早。”
“那我呢？”
“你目前的登记状态是已婚。”
程妍的脸色总算缓了一点，她看向林薇。“那她呢？”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林薇身上。林薇从头到尾都没收起自己的那本结婚证。
江砚秋也看过去。“林女士。”
“嗯？”
“你的登记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知道。”
“苏曼系统里的离婚日期，是八年前。”
林薇没说话。
江砚秋继续：“也就是说，就算八年前这次离婚完全有效，你这本证上的登记时间，也比它早了四年。”
灵堂里再次安静，陈放低头算了一遍。“四年。”
苏曼刚刚还盯着韩峥，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原来还有一个更假的。”
程妍也看着林薇。
“你不是说你有证吗？”
林薇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很轻，但江砚秋看见了。
她问：“你查过自己的婚姻登记记录吗？”
林薇没有回答。
“刚才你问过，十二年前的记录线上不全是不是正常。”
林薇看着她。“所以你查过。”
还是没回答。
江砚秋伸手，“手机。”
林薇站着没动。
程妍笑了。
“怎么，到你就不敢查了？”
苏曼也盯着她：“查啊。”
林薇终于拿出手机。她没有像苏曼一样骂系统，也没有像程妍一样急着把页面亮给所有人看。她很熟练地完成验证，点进去，停住。江砚秋站在她侧面，只看见页面上方一行字。
婚姻登记信息查询。
下面没有任何与韩正德相关的登记。林薇的手指没动。程妍先看懂了。
“没有？”
苏曼往前走了一步。“给我看看。”
林薇把手机锁屏。
苏曼立刻笑出了声。“你不是有证吗？”
林薇没理她。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陪了自己十二年的红本。周叙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编号和登记机关。
“需要去城南调原始档案。”
林薇问：“如果没有呢？”
“那这本证就要另说。”
林薇安静了几秒。
江砚秋忽然问：“这本结婚证，是你自己去领的吗？”
林薇抬起眼。
灵堂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她看向遗像。
照片里的韩正德还在笑。
过了很久，林薇才说：
“不是。”
苏曼的笑停了。
程妍也愣住。
江砚秋问：“谁给你的？”
林薇仍然看着遗像。
“韩正德。”
没人接话。
三本结婚证摆到现在。
到现在，一本牵出一条本人不认的离婚记录，一本查不到对应登记。
只有程妍的当前婚姻状态还清清楚楚地写着：已婚。
程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慢慢坐直。
“所以现在，至少我的没问题。”
周叙看了她一眼。
“登记状态这一项，目前是。”
程妍的律师刚要开口，周叙却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不过还有一件事。”
程妍看过去。
“什么？”
周叙把那份材料放到她面前，首页最上方写着两个字——遗嘱。
程妍的表情顿住。
周叙说：“韩正德留下的这份遗嘱里，没有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