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青梧城门的时候,城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围观的不是看热闹,是看稀奇——一个赤足的少女,踮着脚尖,正努力伸手去够城门上那道两丈长的爪痕。她够不着,就跳一下;跳一下不够,又跳一下,像一只够不着树枝的猫。
“姑娘,”卖馄饨的大娘看不下去了,“那边有凳子,我借你?”
“谢谢,不用啦。”灵娇娇摆摆手,眼睛还盯着那道爪痕,“我想自己摸到它。”
她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指尖擦过爪痕边缘,她整个人“啪叽”贴在城门上,鼻尖都蹭白了。
二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娇娇,你这是摸城门还是亲城门?”
“……我在感受它。”娇娇揉着鼻子,一本正经。
她再一次踮起脚,这一次,指尖终于碰到了那道爪痕最深的凹槽。
凉的。
石头是凉的,可指尖触到凹槽的瞬间,她指尖下那块地方,忽然“嗡”地一震。
就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隔着厚厚的石头,轻轻应了她一声。
娇娇愣了一下,正要再摸,眼前忽然晃过一幅画面——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只巨大的爪子按在城门上,爪下护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攥住了那根爪趾,像是抓住了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
画面一闪,没了。
娇娇站在原地,手还按在爪痕上,久久没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许多。那幅画面里的雪,画面里的冷,画面里那只爪子护着襁褓的姿势,都让她胸口发闷,闷得她有点想哭。可她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哭。
“娇娇?”二狗凑过来,“咋了?摸出福气了?”
“……我好像,真的见过它。”她轻声说,“在很冷很冷的地方,有谁用爪子护着我。”
二狗挠了挠头:“妖兽护着你?你是不是做梦了?”
“不是做梦。”娇娇摇头,声音很轻,“做梦不会这么难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一丝微凉,像那根爪趾的温度。她把手按在心口,感受着那股闷闷的、说不清的酸胀,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对着城门认真地说:“谢谢你呀,爪爪。虽然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但我记着你了。”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都以为这姑娘是个傻子。
笑声还没落,街那头忽然一阵骚动。
一顶青绸小轿在街心停下,轿帘一掀,走出个锦衣公子。他腰上挂着玉佩,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扇子“唰”地打开,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青梧城钱家少爷,钱满贯。
钱满贯原本是出城收租的,轿子走到城门口,帘子一挑,正好看见城门口那个白斗篷少女。晨光里,她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发丝近乎透明,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雪人。
钱满贯的脚,当场就挪不动了。
他摇着扇子凑过来,绕着娇娇转了一圈,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到她赤着的脚踝,啧了一声:“小美人,哪来的?是迷路了?要不要本少爷带你回家?”
“回家?”娇娇歪头看他,“你家有好吃的吗?”
钱满贯一喜,扇子“啪”地一合:“有!山珍海味,想吃什么有什么——”
“那有糖葫芦吗?”
“……有!”钱满贯咬咬牙,“你要多少有多少!”
“那你家真好。”娇娇真诚地说,“不过我师父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回家。所以谢谢,不用啦。”
钱满贯的笑僵在脸上:“……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钱家少爷!青梧城谁不知道我钱满贯?”
“钱满贯?”娇娇想了想,“这名字真好玩。你是不是姓钱,钱多到口袋装满了?”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钱满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一甩袖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娇娇的手腕:“少废话!本少爷今天还就非要带你回去了——”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忽然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没有人看见那人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钱满贯头顶“咔”的一声轻响,他头上那顶缀着明珠的玉冠,忽然从中间裂成两半,“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明珠滚了三滚,滚进阴沟里。
钱满贯低头看看地上的玉冠,又抬头摸摸自己的头发——发冠裂了,头发却没断一根,整整齐齐地披散下来,像被人用梳子轻轻挑开。
他愣了足足三息,忽然“咕咚”一声,软着腿坐到了地上。
“谁……谁……”他哆嗦着看向人群,“谁他妈敢动本少爷!”
人群里,那个灰布短打的汉子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庄稼汉,灰扑扑的,脸上还沾着两把灰,可他一走出来,钱满贯那两个家丁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冷。
“我动的。”汉子说,声音不高不低,“她头上的发冠碍事,我帮她摘了。”
钱满贯:“……你、你谁啊!”
“路人。”汉子淡淡地,“顺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钱满贯,忽然又说了一句:“顺路提醒你一句——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下次掉的,就不是玉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落在娇娇身上。
娇娇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完全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那个灰扑扑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那个脸很油的少爷就瘫在地上了。
“咦,”她忽然开口,“那个发冠,是摔下来的吗?”
二狗一把捂住她的嘴,压着嗓子:“别问了!快走!”
娇娇被二狗拽着走了两步,又挣脱了,回头追了上去:“哎——你等等!”
汉子停住,没回头。
“你的剑,”娇娇追到跟前,目光落在汉子腰间露出的一截剑柄上,认真地问,“怎么是断的呀?”
汉子:“……”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腰间那柄剑。剑鞘里,剑身确实断了一截,断口齐整,像被什么利器一刀削断。
“断了,就不能再护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所以我不轻易拔剑。”
“哦。”娇娇点点头,想了想,忽然从包袱里摸出一串糖葫芦——早上二狗帮她抢回来的那串,她一直没舍得吃——递过去,“那这个送你。谢谢你刚才帮我摘发冠。”
汉子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
久到娇娇以为他不想要,正要收回来,他忽然伸手,接了过去,声音闷闷的:
“……谢谢。”
他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东街那家客来福客栈,干净,便宜,掌柜的是个老实人。去那儿住。”
“为什么呀?”
“因为……”汉子顿了顿,“那家店,我熟。”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娇娇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对二狗说:“二狗,那个人的背影,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二狗挠头:“你今天怎么老觉得谁都见过?”
“真的。”娇娇认真地说,“就像那道爪痕一样,明明没见过,可就是觉得……很熟悉。”
城门口,老乞丐蹲在墙根下,把最后一颗糖葫芦籽“噗”地吐出去,眯着眼,看着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小子,”他慢悠悠地自言自语,“剑都断了,还非说‘不轻易拔剑’……他要是真的不轻易拔剑,刚才那道剑气是哪来的?”
他摇摇头,又笑了:
“嘴硬。”
“跟她娘一个样。”
太阳升高了,青梧城的街市越发热闹。
娇娇最终还是没去东街客来福——二狗拍着胸脯说“我带你去找更好的住处”,拉着她拐进了西街。
她没看见,她拐进西街的时候,那个灰布汉子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西街,”他低声道,“黑店多。”
他想了想,抬脚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缀着,保持着三丈的距离。
人群里,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迎面走过,与他擦肩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哥,西街黑店不少,要不要兄弟先清一圈?”
“不用。”汉子脚步不停,“让她自己看看,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
货郎“啧”了一声:“您可真狠得下心。掌柜的说,让您别吓着她。”
汉子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她总得长大。”
货郎不说话了,挑着担子走了。
汉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又停下,从怀里摸出那串糖葫芦,看了一眼,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收回去。
“……总得长大。”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她要是摔疼了,我接着。”
黄昏的时候,二狗终于在西街巷尾找到了一家便宜的小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个院子,正房三间,偏房两间,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掌柜的是个笑呵呵的中年人,收了二狗压价后的三文房钱,还多送了一壶热水。
娇娇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粥,喝一口,就抬头看一眼天边烧红的晚霞。
“二狗,”她忽然说,“那道爪痕,晚上会不会冷呀?”
“……爪痕又不是人,冷什么冷。”二狗翻了个白眼,“你赶紧把粥喝了,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吃酱牛肉。”
“哦。”娇娇低头喝了一口粥,又忽然说,“那个帮我摘发冠的人,他晚上睡哪儿呀?”
二狗噎了一下:“我怎么知道!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睡大街不成?”
娇娇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那他一定也住在客栈里。说不定,就住在我隔壁。”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打了个哈欠。
夜色很快漫上来,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枣树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的是,院子对面,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梢上,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上来。他盘腿坐下,把断剑横在膝上,目光落在正屋那扇亮着灯火的窗上,一动不动。
夜风卷起他衣角的灰布,猎猎作响。
他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