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峰,今年七十多了。
镜子里的人满脸沟壑,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二十六年了,我以为那根绳子早就烂在岁月里,没想到,它成了勒住我脖子的最后一根索命绳。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冷得像要把骨头冻碎。我蹲在莱克三辣市场的墙根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雾。程河的收购点就在对面,他穿着厚棉袄,笑着给卖姜的村民递烟,手里的票子一沓沓往外数。我攥着口袋里的欠条,纸边磨得发毛,那上面的数字像针,扎得我手心发疼。
盖房的钱、买化肥的钱、给儿子治病的钱……债主的脸在我脑子里转,他们堵在我家门口,骂我“游手好闲的东西”,说再不还钱就把我家的房子扒了。我躲在菜摊后面,看着程河家进进出出的人,他们脸上的笑像刀子,割得我眼睛生疼。凭什么他程河能赚那么多钱?凭什么我张峰就要被人追着屁股要债?
晚上,我喝了二两散酒,酒劲烧得我脑子发昏。我翻出家里的尼龙绳,又找了根粗木棍,趁着夜色往程河家的方向走。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我裹紧身上的破棉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弄点钱,把债还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程河家的院墙不高,我顺着墙根摸到西侧仓库的窗户边。窗户上装着钢筋护栏,我把绳子拴在护栏上,用木棍当杠杆,一点点把护栏往两边掰。钢筋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手心的汗把绳子浸得发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护栏被掰出一个能容我钻进去的缝,我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仓库里堆着满满的姜蒜,空气里飘着辛辣的味道。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卧室里传来程河夫妇均匀的呼吸声。我掏出怀里的锤子,那是我从工地上捡的,锤头磨得发亮。
我推开门,程河的妻子先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手里的锤子,刚要喊,我一锤子砸了下去。血溅在墙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花。程河被惊醒,他伸手想挡,我一锤子砸在他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我没停手,一下又一下,直到他再也不动。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是程河的儿子。那孩子才十三岁,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门口,眼睛里满是恐惧。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冲过去,一锤子砸在他头上。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我站在血泊里,喘着粗气,手里的锤子还在滴血。客厅的灯亮着,照着三具尸体,也照着我扭曲的脸。我回过神,开始翻找财物。衣柜、抽屉,我把能打开的都打开了,现金、存折,能拿的我都塞进怀里。存折上的数字不小,但我知道那东西取不了,最后又扔回了抽屉里。
临走前,我看到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塞进兜里。我从原路返回,把仓库的门虚掩上,然后消失在夜色里。回到家,我把沾血的衣服烧了,锤子扔到了村外的河里。怀里的现金有六七百块,我数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是以前的张峰了。
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我躲在家里,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喘不过气。警察来了,穿着警服的人在程河家进进出出,警戒线拉了起来。我混在人群里,看着程河家的方向,腿肚子直打颤。有人说凶手是为了钱,有人说可能是生意上的仇人,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那段时间,我天天做噩梦。梦里全是血,全是程河夫妇和那个孩子的脸。他们站在我面前,指着我喊“还我命来”。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衣服都能拧出水来。我不敢出门,不敢和人说话,甚至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债主再来要钱,我把钱给他们的时候,手都在抖。
后来,我听说警察在现场找到了绳子,还有一个手电筒。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绳子是我从家里拿的,手电筒是我扔在现场的。我开始害怕,怕警察顺着这些东西找到我。我收拾了东西,带着家人,连夜离开了村子。
我搬到了氛钛的一个小村子里,隐姓埋名,靠打零工过日子。我不敢和人深交,性格越来越孤僻,每天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那起案子会慢慢被人遗忘。可每到晚上,我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想起那个血腥的夜晚。
二十六年,我像一只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我不敢用手机,不敢和家里人联系,甚至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我以为我能逃一辈子,没想到,警察还是找到了我。
直到那天,警察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们拿出DNA比对报告,上面的数字像一把把锤子,砸在我心上。我看着警察,笑了笑,然后跟着他们走了。
在审讯室里,我交代了所有的事情。我告诉警察,我是为了还债才去抢劫,我本来不想杀人,可我怕被发现,才一不做二不休。警察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我知道,我罪该万死。
后来,我才知道,警察把我留在现场的绳子剪成了两千多段,一段一段地检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找到我的生物信息。我看着那些绳子的照片,它们静静地躺在物证袋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我犯下的罪行。
我被判处死刑。在等待执行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程河夫妇和那个孩子。如果我没有那么贪心,如果我没有走那条路,现在的我,应该已经儿孙满堂,安享晚年了吧?可世界上没有如果,我犯下的错,终究要我自己来承担。
临刑前,我看着窗外的蓝天,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正义虽然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那根绳子,终究成了我一生的枷锁,直到我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