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投影仪已经亮了。
PPT翻到了第十二页，上面是她的项目方案——或者说，曾经是她的方案。标题没变，数据没变，连她做的市场分析模型都原封不动。唯一变的是右下角的署名：张鹏远。
她的直属副总。
一周前，她把这套方案提交给张鹏远审核。他说"再打磨打磨"，她改了三版交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今天早上例会，CEO说"鹏远这个跨境并购的方案不错，拿出来大家讨论讨论"。
张鹏远站在投影幕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讲得头头是道。数据信手拈来，逻辑环环相扣。沈知遥不得不承认——他对着她的方案练了一整个周末。
会议室里十二个人，没人看她。
CEO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张鹏远讲到第三部分的时候，CEO抬了一下手。
"数据源是哪年的？"
张鹏远顿了一下。"2022年的行业报告。"
沈知遥没说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所有人看着她。
她拿起马克笔，写了三行数字。
第一行：2022年行业报告中的市场增速——8.7%。
第二行：2023年Q3实际增速——3.2%。
第三行：2024年Q1预估增速——1.8%。
笔帽盖上，"啪"一声。
"方案里的增长模型建立在8.7%的增速上。"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张鹏远，落在CEO身上。"如果用最新数据跑一遍，估值要砍掉四成。"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张鹏远的脸涨红。"这些数据——"
"附录第七页，数据来源标注是2022年。我提交的时候附了更新建议，不知道张总有没有看到。"
CEO的目光从沈知遥移到张鹏远。张鹏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案打回去重做。数据用最新的。"CEO站起来，"知遥，你来主导。"
她点了下头，走回座位。经过张鹏远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挺会挑时机。"
沈知遥没回头。"我只是挑了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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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栋楼，不同层。陆骁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
隋衍昨晚十一点发的消息："今晚加班，早点睡。"她当时回了"好"。现在是下午两点，她翻了翻隋衍的微信运动——18732步。
加班。在工位上走了一万八千步？
她又往上翻了翻。前天，12000步。大前天，21000步。隋衍在研究所，工位到实验室总共不到两百米。就算他全天在楼里跑，撑死五六千步。
一万八。
陆骁把手机扣在桌上。和今天早上一样的动作——屏幕朝下。
她不是没想过其他可能。也许他去别的楼开会了。也许午休出去走了走。也许手机放口袋里计步不准。
但隋衍的手机从来不放口袋。他有一个习惯——手机放在桌上，步数几乎不动。
她打开自己的步数看了一眼。今天在公司坐了一天，2100步。和一个"加班"到一万八的男人之间，差了一万六千步。那五六千是正常活动，多出来的一万二，去了哪里？
"陆骁，需求文档改好了没？"组长在群里催。
她关掉微信运动，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一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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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恒隆广场。
秦曼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抚过一只限量款包的皮面。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手表是百达翡丽。他叫孙总，每个月来一次，每次消费六位数以上。
这是他第三次来了。
第一次，他带了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短裙，说话声音又尖又甜。秦曼笑着推荐了一款包，女人爱不释手，孙总刷卡。
第二次，他又带了一个女人。不是上次那个。这个稍微年长些，三十左右，气质温婉，穿着羊绒大衣。秦曼没多问，推荐了一条丝巾。女人笑得矜持，孙总刷卡。
今天，第三次。他又带了一个女人。
和前两个都不一样。这个短发，穿着皮衣，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孙总让她挑，她选了一只男款钱包。
"送人的？"秦曼问。
"他自己的。"短发女人看了孙总一眼，"他钱包旧了。"
秦曼把钱包包好，递过去。孙总刷卡的时候，她不经意扫了一眼他的手机——锁屏壁纸换了，是今天这个短发女人的照片。
"秦小姐，你是这儿最懂我的。"孙总接过袋子，笑着说。
"孙总过奖。"秦曼弯了弯嘴角，"下次有新品，我给您留。"
他们走了。秦曼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口。
同事凑过来："这孙总每次带的不是同一个人啊。"
秦曼拿起柜台上的样品布擦了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他到底结婚了没？"
"结不结婚跟咱们没关系。"秦曼把布放下，"他刷卡就行。"
她转过身整理货架。镜面柜门映出她的脸——精致的，无懈可击的。但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次。三个不同的女人。每次都刷卡，每次都说"你最懂我"。
她想起今早沙发上那件男士西装。昨晚那个男人，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最懂我。"
这句话值多少钱？她不确定。但她知道，说这句话的男人，通常不想付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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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满的下午过得不太平。
三年级二班的美术课刚结束，她正在收拾画材，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班上一个叫周子轩的学生的爸爸。三十出头，穿着体面，笑起来很温和。上次家长会他加了她微信，说"方便沟通孩子的学习情况"。后来每隔两天发一条消息，从"子轩最近画得怎么样"到"苏老师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她没赴约。但也没删他——妈妈说"得罪家长不好"。
"苏老师。"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子轩说你今天教他们画向日葵。"
"嗯，周先生。子轩画得不错，色彩感很好。"
"那是因为像他妈妈。"男人笑了笑，"他妈走了以后，这孩子就没人管这些了。"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周子轩父母离异，但每次这个男人提起来，语气都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疲惫和无奈。像是在说"我一个人不容易"，又像是在等她说"你辛苦了"。
"苏老师，这周末有空吗？子轩想请你吃顿饭，算是感谢你照顾他。"
"周先生，学校规定不能私下见学生家长。您有什么问题可以在微信上说。"
"子轩特别喜欢你。"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说苏老师比妈妈还温柔。"
苏小满后退了半步。这句话让她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男人的笑容没变。"行，那改天。"
他把水果放在讲台上，转身走了。
苏小满看着那袋水果发了一会儿呆。她拿起手机想跟妈妈说这件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妈妈会说"人家也是好心"。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收拾画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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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大平层。
沈知遥在厨房煮面，陆骁窝在沙发上抱着电脑改文档。秦曼还没回来，苏小满在自己房间批作业。
沈知遥端着面出来，看了陆骁一眼。"吃饭了吗？"
"没饿。"
"面给你也煮了。"
陆骁合上电脑，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戳了两下面条，没吃。
沈知遥坐对面，也不催她。
"知遥。"
"嗯。"
"隋衍微信步数一万八。他说加班。"
沈知遥停下筷子。"你查了步数？"
"我不是故意查的。我就是看了一眼。"陆骁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隋衍的微信运动页面——18732步，今天第一。
"也许出去开会了。"
"他研究所从不开外部会议。他的工位到实验室，一百八十米。"
沈知遥放下筷子。"你想怎样？"
"我不知道。"
陆骁把手机拿回来。屏幕上隋衍的头像——两个人在大学操场的合照，阳光正好。那时候她说"先工作稳定再说结婚"，他说"好，我等你"。
等了三年，等出来一万八千步。
沈知遥正要说话，陆骁的手机震了。
不是隋衍。
是共同好友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
隋衍的朋友圈，半小时前发的。不是公开的，是仅部分人可见。截图的人正好在那部分人里。
照片是一间酒吧，灯光昏暗。隋衍坐在卡座里，旁边靠着一个女生。女生的头枕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配文只有一个字："困。"
陆骁盯着截图看了十秒。
沈知遥看着她，没说话。
"他说加班。"陆骁的声音很平。"一万八千步。原来是去酒吧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张截图在灯光下亮着，隋衍的笑模糊不清，但搭在女生腰上的那只手，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