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了四十分钟。
她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没喝。手机一直关着,摆在桌上,黑色的屏幕对着天花板。便利店的阿姨问她"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她摇了摇头。
五点五十三分,她把手机打开了。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水一样涌进来。
隋衍。23条微信。14个未接来电。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你到底在哪?你回我一条消息行不行?我快疯了。"
她往下翻。
"你看到什么了?"
"你说话。"
"你接电话。"
"骁骁,你听我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人在哪?我去找你。"
每一条消息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三分钟到一分钟到三十秒。她能想象他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发,越来越慌。
她没有逐条回复。只打了三个字:"便利店。"
两分钟后,隋衍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他跑着来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陆骁坐在角落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骁骁——"
"坐。"陆骁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隋衍坐下来。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他大概准备了一路的说辞,到了面前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陆骁替他说了:"那个女生是谁?"
"她是我们所新来的实习生。"
"叫什么?"
"念念。周念念。"
"谈了多久了?"
隋衍低下了头。"三个月。"
三个月。陆骁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前是六月,她在上海连着两周加班赶版本上线,没去南京看他。她跟他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就过去",他说"没事,你忙你的"。
原来那个时候就有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隋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陆骁的声音很平。"你有三个月的时间想怎么说。"
"骁骁,你听我说。"隋衍的手撑在桌上,往前倾了倾。"异地太远了。你又不在我身边,我总要有个人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了口:"陆骁,你太独立了。你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自己扛——她不一样,她更需要我。"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便利店的灯正好闪了一下。
陆骁看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摔东西,没有扇他耳光。她只是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上。
"隋衍,"她说,"六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这是陆骁今天说的唯一一句脏话。她把矿泉水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帆布包。
"骁骁——"
"别跟着我。"
她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梧桐树的路灯亮了,光打在地上,碎成一片。她走了大概五十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没有人。
他没追出来。
她叫了一辆车去机场。在车上,她给沈知遥发了一条消息:"我今晚回上海。你在吗?"
沈知遥秒回:"在。"
---
大平层的灯亮着。沈知遥在餐桌上摆了两罐啤酒和一袋卤鸭脖。
陆骁进门的时候,沈知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样了"——不需要问。陆骁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坐。"
陆骁坐下来,拉开啤酒罐,灌了一大口。
"他怎么说?"
"他说异地太远了,我不在他身边,他总要有个人陪。"
沈知遥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夹了一块鸭脖,放在陆骁碗里。
"我第一次被劈腿,"沈知遥忽然说,"大二。那男生追了我半年,我答应了。在一起三个月,我帮他改简历、找实习、模拟面试。他拿到offer那天,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他跟另一个女生的聊天记录——'宝宝我今天面试过了,周末庆祝'。"
陆骁抬起头看她。
"我去质问他,他说:'你帮我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第二次呢?"
"工作第一年。一个做FA的,人挺精神。我帮他对接了两个投资人,拿到了融资。融到资的第二个礼拜,他开始不回消息了。我追到他家楼下,他下楼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太强了,跟你在一起我喘不过气。'"
陆骁端着啤酒罐,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操,这世界真操蛋"的笑。
"所以你第三次被劈腿的时候,"陆骁说,"你连问都没问。"
"问什么?"沈知遥把啤酒放下。"他已经把答案写在脸上了。我只是不想再听第二遍'你太强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啤酒罐上的水珠顺着桌面流下来,洇湿了一小片纸巾。
"知遥,"陆骁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们的问题?"
"当然不是我们的问题。"沈知遥说。"是他们的。但不代表我们不疼。"
陆骁没说话。她把啤酒喝完了,把空罐子捏扁。铝皮在手里发出一声脆响。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沈知遥又开了一罐啤酒,推到陆骁面前。陆骁没喝——她已经不需要酒了。她需要的是有人坐在对面,不问她"你还好吗",不跟她说"你会找到更好的"。
沈知遥什么都没说。这就是她留在这个大平层里的原因。
---
苏小满跟妈妈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床上敷面膜。
"怎么样?赵鹏飞人还行吧?"妈妈在屏幕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还行。"
"还行就是好。人家爸爸跟你爸以前一个单位的,知根知底。公务员,稳定,家里市区有房。你先处着,别挑了。"
"妈,我觉得他太无聊了。聊什么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无聊才好。有趣的男人靠不住。"妈妈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看你表姐,嫁了个会说话的,现在天天以泪洗面。"
苏小满把面膜撕下来,没有接话。
妈妈又说:"下周末再约一次。人家王阿姨说了,赵鹏飞对你印象不错。"
"再说吧。"
"什么再说?你今年都二十五了——"
"妈,我困了,先睡了。"
苏小满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想不出赵鹏飞的脸。只记得他穿polo衫、戴眼镜、说"挺好的"。
什么都是挺好的。挺好的人,挺无聊的日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
秦曼在周五晚上收到了郑凯文的礼物。
一个蓝色的盒子。卡地亚。打开,里面是一条Love系列手镯,玫瑰金。
"上周你逛恒隆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我记着呢。"郑凯文坐在她对面,笑得很自然。
秦曼确实说过。那天在柜台前随口提了一句"这条挺好看的",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把手镯拿出来,在手腕上比了比。玫瑰金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喜欢就行。"
秦曼笑了。"我从来不白收男人的东西。"
"那就当请你吃顿贵的饭。"
秦曼把手镯戴上,转了转手腕。她抬头看郑凯文,他正看着她笑。那个笑容温和,没有攻击性。她心里那三分扣掉的——"太快了"——被这个笑容往回拉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她知道卡地亚手镯是什么意思。它不是一顿饭。它是一个信号:我在追你,我舍得花,你看我多用心。
以前的男人送她东西,她收了就走,不欠人情。但郑凯文不一样。他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每次说话都踩在她舒服的点上。
太舒服了。舒服到她有点不安。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酒,把那个不安咽了下去。
---
夜里十一点,大平层安静下来了。
沈知遥回了房间。陆骁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女生。白色卫衣,马尾辫,笑得很干净。
申请消息写着:"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陆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张脸——梧桐树下的那张脸。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靠在隋衍肩膀上的侧脸上。
她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
她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
和隋衍以前把手机扣在桌上时,一模一样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