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微波动,像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有人抬起头,就着远处城墙上透下来的微弱火光,仔细端详土台上那个瘦削的少年。
"你说不想死?"方才嗤笑的那个汉子瓮声开口,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试探。
"谁想死?可咱拿什么活?你看看这些——"
他踢了一脚脚边的破枪,枪杆上三道裂纹,"拿这玩意儿跟胡人的弯刀碰?"
贾珩没有急着回答。他从土台上跳下来,走到营地中央那片稍微平整些的空地上,背对着所有人。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中无声展开——"商城"界面的物资兑换栏,他手指虚点几下,心中默算。
五百积分,他攒了三天的全部家当。精铁刀五十把,五积分一把,花掉二百五。
火油二十坛,三积分一坛,花掉六十。简易皮甲三十副,四积分一副,花掉一百二。
还剩下七十积分留着应急用。
"哗啦——"
凭空出现的五十把精铁长刀整齐码放在地上,刀身在微弱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只半人高的陶坛,坛口封着油布,沉重地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最后是三十副皮甲,甲片用熟牛皮缀成,虽然算不上精良,但比他们身上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何止十倍。
营地里一瞬间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堆凭空出现的兵器甲胄,脑子里那根麻木了太久的弦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
贾珩弯下腰,拎起一把精铁刀,在手中掂了掂。
刀身微弯,刃口开得利落,迎面劈了一记破空,嗡鸣声清脆。
"别管我从哪儿弄来的,"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愿意跟我干的,排队领刀甲。不愿意的,可以继续在这等死,我不拦。"
安静又持续了两息。
然后那个最先开口的老卒第一个站起来,把手里那把裂纹三条的破枪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贾珩面前。
他没问多余的废话,弯腰拎起一把刀,掂了掂,又从皮甲堆里拣了一副合身的,三下五除二套上。
刀锋映着他满是沟壑的脸,那双浑浊多年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我干。"老卒说。
像一颗石子砸穿了冰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百多号人呼啦啦涌上来。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闷着头领刀甲,有人手抖得厉害,把皮甲的系绳扣了三回才扣上。
最后一套皮甲发完的时候,还有十七个人赤着胳膊站在寒风里,但手里都握上了精铁刀。
贾珩看着他们,没有多说什么矫情的话。
他翻出系统在第二天日签时顺带奖励的一本薄册——《岳武穆练兵要诀·残篇》。
说是残篇,里面只记录了最基本的阵列口令和士气口诀,但对面前这群散兵游勇来说,已经是天书一样的东西。
"站成三排!"他喊了一声。
散漫的百余人花了半刻钟才勉强排出来,歪歪扭扭像三条长虫。
贾珩没有发火,他依照口诀里的法子,用最简单的"左、右、前"三个口令来回操练,让每个人记住自己该站的位置、该跟的人。
一个时辰下来,三条"长虫"总算有了几排还算齐整的队列。
正午过后,贾珩用炭条在营房泥地上画了一张图。
平朔城北的胡人前哨营地被他默记在脑子里,此时一笔一划还原出来。
把营帐分布、粮草位置以及巡逻路线和换防间隙标注得清清楚楚。
先锋营百余人围坐一圈,看着泥地上那张图,眼神渐渐从茫然变成了专注。
"三队,"贾珩用炭条点了点图上的三个位置,"一队,老周带,从西边绕到营后,截住他们往大营逃的退路。不要急着打,把口子封死就行。"
老周就是最先领刀那个老卒,本名周铁柱,做了十年边军。
打过的仗比贾珩吃过的饭还多。他听完点了点头,闷声应了句"成"。
"二队,李二牛带,从正面突进去,不要跟人缠斗,只做一件事——喊,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往你们那个方向聚。"
李二牛是先锋营里最壮实的汉子,虽然也瘦,但骨架宽,扛着刀往那一站,像堵小墙。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闹腾,这个我擅长。"
"三队跟我,"贾珩手里的炭条最后落在粮草区的位置上。
"带火油去烧。烧完立刻撤,不要回头,不要恋战,能把命保住那才算赢。"
他抬起头,环顾一圈围坐的众人。
"都记住——我们人少,不能跟胡人硬拼。打的是个'快'字,火起之后一刻钟内必须撤出营地,半刻钟都不许耽搁。谁要是杀红了眼不肯走,我第一个拿刀背敲他后脑勺。"
人群中传出一阵闷闷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太久没有笑过了,嗓子眼生涩,但确实是笑。
入夜之后,平朔城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半扇。
百余人鱼贯而出,脚步声被夜风吞没,连城墙上值夜的守卒都没察觉。
贾珩走在最前面,青衫外头套了一件皮甲,精铁刀悬在腰间,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平朔城外的夜极冷,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胡人前哨营地的火光远远可见,像一片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嘴里吞吐着橙红色的舌头。
贾珩眯着眼,夜视术让他能在暗光中看清前方每一道沟坎、每一簇枯草。
队伍无声推进,贴着干涸河床的阴影往东侧绕。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贾珩能听到身后百多人的呼吸声,又粗又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紧张——那是人在生死边缘才会有的呼吸频率。
他在心中默算距离。五里、三里、一里……
胡人前哨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外围的火把插得东倒西歪,昏黄的光照着几顶破旧的牛皮帐篷。
守卫果然稀松,东侧粮草区那边只有七八个人影在晃荡,有人靠着粮车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不知在干什么。
贾珩抬手,三队人马在黑暗中有序散开。
老周带的那一队悄无声息地沉入西侧阴影中,李二牛那队匍匐前进到营地正面三十丈外的一处矮坡后,屏息等待。
贾珩带着三十人摸到了粮草区东侧二十丈的位置。
火油坛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截浸了油的麻布条。
他蹲在一丛枯草后面,盯着营地里的动静。胡人守卫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帐篷那边走了几步,似乎想去讨口热水喝。
机会来了。
贾珩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紧。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一闪而过——
【当前积分:70】
七十积分,够他死了之后换副好棺材。他没再看那个数字,掌心的汗被夜风一吹凉透了。
他缓缓抬手,五指张开,对着身后三十人比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麻布条被火折子点燃,一簇簇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片沉默的萤火。
远处,李二牛那队的方向忽然爆出一声粗野的嘶吼:"杀——!!!"
正面营地瞬间炸了锅,胡人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乱糟糟地往叫喊声传来的方向涌。
弓箭手手忙脚乱地张弓,有人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砂石地上乱窜。
粮草区的七个守卫愣住了,扭头往正营那边看。
贾珩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的手臂猛然挥下,掌心朝前,力道几乎把空气劈开。
"动手!"
三十团暗红的火星在同一瞬间被掷向粮草堆。
火油坛砸在粮车上碎裂开来,浸透了麻布条的火种落在油渍上。
"呼"的一声,大火腾空而起,将东侧半边天映得通红。
胡人前哨营的夜空,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