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猛虎将林夕与许萍逼入死角,腥风扑面、利爪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半空中“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如流星赶月般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入了猛虎的脖颈。
那猛虎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林砺与夏昭终于是赶回了村中。
这一箭正是林砺在奔跑中抬手射出的,至此,猛虎的脖颈上已连中两箭,鲜血顺着皮毛汩汩流下,原本凶戾的气焰也被压制了几分,露出了一丝疲态。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斑斓猛虎虽连遭重创,但百兽之王的底蕴犹在,那股子凶狠劲儿反倒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它猛地一甩头,带起一阵腥风,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肉墙般直扑向刚站定身形的夏昭。
“当心!”
一声清啸自后方响起,王栖真身形如鹤,从斜刺里腾空飞出。他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剑,手腕一抖,纯阳宫的《天遁剑势》已然施展开来。
刹那间,剑影重重叠叠,宛如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网。
王栖真深知自己劲力肯定不及这山中霸主,但他身法奇快,剑走轻灵,只听得“嗤嗤”几声轻响,猛虎的脊背与肋下已被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猛虎剧痛之下,攻势不由得一顿,本能地向后踉跄退去。
就在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林砺已如离弦之箭般抢身上前。他手中双锏高举过头,借着前冲之势,势大力沉地砸在了猛虎的天灵盖上。
“砰”的一声闷响,这一击震得虎耳嗡鸣,猛虎顿时头晕目眩,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夏昭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眼底寒芒一闪,手中傲血枪化作一道银龙,直刺而出。他本就枪法极准,这一刺更是毫不留情,枪尖精准地寻到了猛虎脖颈上原本就有剑伤的旧创,连刺三枪。
枪枪见血,直透咽喉。
“吼——”
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猛地一挣,竟将傲血枪的枪杆震得嗡嗡作响。
夏昭借势侧身闪开,稳稳退至一旁。
只见那猛虎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脖颈处已是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大片皮毛。它喘着粗气,挣扎着撑了片刻,终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危机既除,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许萍和林夕皆是大口喘着粗气,方才生死一线的惊吓与极度的紧张,让她们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两人几乎是同时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萍儿!夕儿!”
林砺和夏昭见状,魂都快吓飞了,连兵器都顾不上扔,慌忙冲了过去。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妻子,连声呼唤,急得满头大汗。见两人身上并无外伤,只是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林砺和夏昭更是焦急万分。
正当两人不知所措时,王栖真收剑入鞘,快步走上前来,温声道:“两位夫人这是惊吓过度,气血翻涌所致。莫慌,先将她们扶进屋内歇息,贫道可为她们诊脉调理一番。”
林砺闻言,连连点头,与夏昭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搀扶进屋。
屋外,惊魂未定的村民们这才回过神来。
几个胆大的后生拿着扁担和柴刀上前,合力将猛虎的尸体拖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村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指挥着众人:“快!烧几锅滚水,把虎皮剥了!这大虫可是害了咱们不少牲口,今日总算除了这心腹大患!”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原本死寂的杏花村,渐渐有了劫后余生的生机。
屋内,林夕和许萍分左右两边靠着床榻坐着。
王栖真端坐在中间,左右手各搭在两人的脉门上,闭目凝神。诊脉的同时,王栖真还将一股真气输送进二人体内,温养经脉。
片刻后,他神色渐渐放松,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
林砺和夏昭立刻围了上去,夏昭更是急切地问道:“王道长,夕儿她怎么样了?”
王栖真微微一笑,拂尘一甩,对两人拱手道:“恭喜林大侠,恭喜夏大侠。方才贫道诊过,两位夫人皆是喜脉。只是方才受了些惊吓,动了胎气,我为两位夫人输送了一些真气,现在已经不碍事了,安心静养几日便可。”
“喜脉?!”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夏昭激动得一把抓住林砺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砺哥,你听见了吗?我要当爹了!”
林砺也是眼眶微红,嘴角咧到了耳根,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昭弟,咱们两家都要添丁了!”
他转头看向王栖真,深深一揖到地:“多谢王道长!若不是您及时出手,我们夫妻二人今日恐怕……”
“林大侠客气了,”王栖真笑着扶起他,“贫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两位夫人福泽深厚,在这乱世之中得此佳音,实乃天大的喜事。”
许萍靠在榻上,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道长救命之恩,我们没齿难忘。今日若不嫌弃,还请道长留下来吃顿便饭,让我们夫妻略表谢意。”
林夕也柔声附和:“是啊,道长,您就留下来吧。”
王栖真本就随性,见两人真诚,便笑着应允:“既然如此,那贫道就厚颜叨扰了。”
夜幕降临,林砺的茅屋内灯火通明。
桌上摆满了刚炒好的热菜,一坛自酿的烈酒也已开封。众人围坐在一起,酒香伴着肉香,驱散了白日的阴霾。
几杯烈酒入喉,暖意翻涌胸膛。
王栖真酒兴渐起,朗声大笑:“贫道行走江湖,斩杀的奸邪恶徒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今日这般痛快!比起除奸除恶,结识二位忠义之士,更让人痛快!”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惋惜,无奈叹道:“可惜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若能与两位携手江湖,报效国家,那才真是一件极为痛快的事!”
夏昭闻言,仰头饮尽杯中酒,愤慨说道:“如今大唐改元龙纪,新君登基,看似大赦天下、欲整朝纲,可依我看,这乱世残局,半点未改!”
王栖真看着夏昭,继续说道:“内困宦党、外困藩镇。朝廷战力虚空,天子手中无兵,府库无财。各地节度使手握重兵,自筹粮饷、私掌生杀,名为唐臣,实为割据诸侯。”
夏昭叹了一口气,放下酒杯说道:“朝廷只知派兵镇压流民,却从不根治赋税苛政、吏治腐败。源头不除,纵使平尽盗寇,他日乱象必再起!”
林砺在一旁听着,缓缓说道:“古之名将,治军先安民,出师必恤民。如今各镇兵马,恃强凌弱、劫掠百姓,纵使兵甲精锐、战无不胜,失了民心,终究是乌合之众,难成大业。”
说着,林砺喝了一口酒,继续道:“昔日朝廷重兵布阵,可如今藩镇混战,更重骑速、突袭、野战迂回。沙陀铁骑之所以所向披靡,并非甲兵最优,而是军纪严明。反观朝廷禁军,军纪松散,不堪一战。”
王栖真一拍桌子,赞道:“高论!林大侠深谙兵家精髓!”
林砺、夏昭亦是酒酣心热,与王栖真相谈甚欢。不多时,桌上的酒肉便已见底,林夕和许萍虽然身子不便,却也强撑着起身,张罗着又添了几道热菜,温上了新酒。
酒过数巡,谈及乱世飘摇、家国残破,三人皆是心生感慨,忍不住叹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王栖真修的是纯阳丹道,不拘世俗清规,向来随性逍遥、快意随心。
此刻酒酣意浓,他看着二人,慨然说道:“今日相逢,意气相投,堪称乱世幸事。二位忠义磊落,不知可否愿与贫道结拜,结为异姓兄弟?”
林砺、夏昭闻言大喜,当即起身应允。
三人一同走到院中,对着夜空跪地立誓。誓言铿锵,豪气冲天,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堪称一桩快事。
结拜礼毕,三人重回席间落座。
林砺忽然想到什么,对王栖真说道:“如今我与昭弟的夫人都怀有身孕,王大哥既然是兄长,不如就请王大哥为两个未出世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夏昭也是高兴,连声附和:“对对对!道长学识渊博,这名字理应由兄长来取!”
王栖真看着两名义弟,心下喜悦,温声开口:“贫道虚长几岁,便托大称一声兄长。那两位弟妹肚子里的孩子,就由贫道来取吧。”
他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我们今日相遇在清晏庙中,又有常言道: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不如就叫林清,字子澄;夏晏,字子安。”
“河清、海晏……甚好!”夏昭一拍桌案,满心欢喜,“子澄、子安,好名字!好名字!”
王栖真望着二人,眼底满是期许:“只盼两个孩子平安顺遂、长大成人。数年之后,若是贫道还曾苟活于世,那时必再来此地,传两位孩子几手功夫,愿他们能够生活在一个天下清晏的盛世。”
说着,王栖真从怀里掏出两个物件。
那是用两根长约四寸的尖牙做成的吊坠,正是今日打死的那只斑斓猛虎的天牙。
他掏出匕首,在牙上细细雕刻着,一边刻一边说道:“贫道身无长物,只是作为兄长又不可无礼,这是今日那大虫的天牙,我拔下来打孔串了绳子,就送给两个孩子做个护身符吧。”
片刻后,他将吊坠递了过去。
林砺和夏昭接过,只见林砺的那颗上刻着“河清”二字,夏昭的那颗上刻着“海晏”二字。两人摩挲着温热的天牙,皆是欢喜不已。
三人再度对饮,畅谈许久,不知不觉天色微明。
王栖真在杏花村又待了一日,尚有江湖要事在身,不便久留。第二日清晨,他辞别二人,提着裴文敏的首级,踏着破晓的晨光,再度踏上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