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山,天边烧成暗红,冷气从地底往上返,街灯还没亮。
“刀刀暴击”来了。
夕阳把七号巷切成两半,一半浸在暖黄的光里,一半沉进阴影。“刀刀暴击”从光里走进阴影。
沈夜没开枪。那家伙头顶的红条比中午又短了半截,白天准跟人动过手,现在剩七成,还在慢慢往回涨。
他在等,等它再掉点。
废楼的窗台又硬又凉,趴了快一个时辰,胳膊麻了,就把重心从左边换到右边,腿也冻得没了知觉。楼下的“刀刀暴击”翻得很慢,挨间铺子地翻,出来时手里多了点零碎东西,塞进怀里。
沈夜数着他的脚步,数到第七间铺子的时候,那家伙的背正对着废楼。
就是现在。
屏住呼吸,枪口跟着那家伙的背,抬高。手指压在扳机上,压到半路,又松了——手心全是汗,那家伙往旁边挪了半步,背偏了。
等他再直起身,正对着窗口。
扣下扳机。
枪声贴着巷子炸开,回声撞在两边的墙上,散开。硝烟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喉咙发紧。掌心被后坐力震得发麻,枪口还在冒烟。第一枪擦着“刀刀暴击”的肩膀过去,带起一串血珠子,血条掉了两成。那家伙没慌,就地滚,躲到货架后,扯着嗓子吼:“有怪!南区七号巷!队长——”
“刀刀暴击”探出头,看清废楼二楼,操着刀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离谱,几步窜到楼外,刀已经举起来。
沈夜没退。算过这栋楼——老楼,木梯,只容得下个人往上冲。
“刀刀暴击”踩着木梯往上窜,木板在脚下吱嘎响,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端枪,等他冲到拐角,第二枪打在右腿上。
红条掉到只剩两成。
“刀刀暴击”身子歪,刀脱手,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爬起来,红条见底,脸上的狠劲全没了,只剩下怕。
“别杀我……”他往后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野狼公会的,杀了我,会长不会放过你!你知道会长是谁吗?LV.12的氪金大佬,捏死你这种NPC,跟捏死蚂蚁似的!”
三天前的事浮上来——那个后脑挨枪、又活过来的人,头顶的字,是LV.7。
LV.12,比LV.7还高五级。
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下。
就那下。
第三枪,打在心口。
红条,空了。
“刀刀暴击”化成碎屑,向上飘散。夕阳的光穿过那片碎屑,把他最后那点影子,也照没了。地上只剩外套、刀,和那团闪个不停的光。
沈夜没急着下去。蹲在窗台后,又等了半刻,等那嗓子“队长”没招来人,才顺下口气,从木梯下来。
先把枪别回后腰。窗台蒙着层灰,用袖子把上面的手印抹掉,又踢乱地上的脚印。做完这些,心口还跳得厉害,才弯腰,捡起那团光。
那团光温热的,攥在手里,跳个不停。张开手指,光在掌心化开,几行字浮进来。
【击杀 LV.4 玩家 ×1】
【获得:义体强化剂 ×1,经验碎片 ×5,南区地图(残)】
攥紧那管义体强化剂。这东西,能救老周的心脏。
至于经验碎片——后颈那半截芯片猛地发烫,碎片被吸了进去,化进骨头里。闭了下眼,再睁开,巷口那盏霓虹灯闪动的次数,他数得清了。
不止眼睛。攥了攥拳头,手指比以前有劲,后颈那半截芯片也不烫了,反而冷了下来,有什么从后颈通到了指尖。
地上那件外套里,还滚出枚铜牌子,跟“刀刀暴击”白天别在后腰的那块相同,刻着狼头。捡起来,翻到背面,压着小字:【见令如见会长】。
牌子收进怀里。这东西,说不定用得着。
还有那张南区地图。残缺的,只标出边角小块,但上面有个红点,闪个不停,旁边两个字:复活点。
视线钉在那两个字上,眼睛眯起来。
玩家死了会掉级,会化成灰,可他们还能活过来。原来,有个“复活点”。
顺着地图摸过去。红点的位置,在南区最西边,一处废弃的地铁站。
街灯全熄了。废弃的地铁站口子锈得发红,半截卷帘门耷拉下来,张着个黑洞洞的口。往里看,黑得不见底,只有微弱蓝光从深处渗出来。
蹲在入口的阴影里,等了半炷香,腿蹲得发麻,也不敢挪半分。
入口里飘出点碎屑——有个玩家从里面走出来,头顶的血条只剩可怜的一小截,正往上跳。
那玩家脚软,扶着墙,步步往外挪,走两步就喘。嘴里骂骂咧咧,低头检查自己,翻遍口袋,最后骂了句:“装备全清了,妈的。”
复活的人,虚弱得厉害,连路都走不稳。
后颈芯片又烫起来。看清了那人头顶的状态字:【复活中·虚弱】,还有行:【复活保护·未开启】。
玩家死一次,不只要掉级,连装备都清零,还得从这地方,爬起来。
这地方,是玩家的命门。
玩家死后,都要从这扇门里重新活过来。门后头是什么,看不见。但那团蓝光渗出来的空气,凉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混成团的味道。
又看了眼那团入口里的蓝光,把它记死了,往后退。
没退几步,脚下碎石子滑,扶住墙,弄出一点响动。
远处,有人喝了声:“谁在那边!”
街口传来脚步声。那个叫“队长”的人,带着帮玩家冲过来,每个人头顶的字都亮得刺眼,红条连成一片。
扫了眼领头的头顶——【LV.7 肝帝不如狗】。
认得这行字。就是那晚,亲眼看着化成碎屑、又从巷尾摇摇晃晃走回来的人。
LV.7。那天夜里,还没看懂这些字是什么。现在这行字摆在眼前——带队的,比“刀刀暴击”高出三级,比“野区抢菜”高出四级,头顶的血条,长得眼望不到头。
没再看第二眼。光那片红,就压得太阳穴发疼。
钻进早就探好的暗道,摸黑往外爬。暗道又湿又冷,霉味直往鼻子里灌。一手扶墙,一手护着那管义体强化剂,怕碰碎,怕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身后那群人的脚步声和骂声,隔着土层传进来,闷闷的,混着泥土的震动,敲在背上。
爬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灰白,绷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身后,是“队长”暴怒的吼声:
“老四被人刷了!有NPC能反杀玩家!查!把南区的怪全给我翻出来!”
捏着义体强化剂,腾出手摸后颈发烫的芯片。
摸到怀里那块铜牌,狼头的纹路,硌着掌心。
先救老周。
再拿复活点。
那个LV.12的会长,早晚会找到南区来。可在那之前,要让这些玩家先记住一件事:
南区的怪,不是随便刷的。
抬头看了眼天。灰白色的光从暗道另一头漏进来,落在攥紧的拳头上。那只手还捏着义体强化剂,玻璃管冰凉,贴着掌心。
不是怪。
是本地人。
身后那扇门还亮着蓝光,门里的人,正个个活过来。
本地人,专治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