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蜷在暗道口的破毯子上,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裂,喉咙里嗬嗬地响,出气多,进气少。义体心脏的咔哒声乱成团,跳一下,又停,停到人以为它再也不跳了。沈夜跪在旁边,把那两只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焐,焐不热。
跪下来,手贴到老周胸口,掌心抖得厉害,好半天才贴稳。
那点跳动,轻得几乎摸不着了。
摸出那管义体强化剂,拧开密封口。蓝色药液在晨光里晃了晃。没犹豫,可手还是顿了半拍,才顺着老周颈侧的输液口推了进去。
药液进去那下,老周整个人往上挺。那颗乱跳的心脏咔地一声,重新开始跳。
咚。咚。咚。
节奏稳了下来。
老周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喘出来。胸膛起伏,脸上有了点血色。
瘫坐在地,后背全是冷汗。
药液起效,几行字浮起来——不是玩家的,是这管药剂的:
【义体强化剂(劣质)· 效果:吊命】
【持续时间:72 小时】
七十二小时。三天。
视线钉在那个数字上,手指收紧,指节咯吱响。这管药不是救命,是买时间。三天之内,弄不来颗能用的义体心脏,老周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沈夜……”老周哑着嗓子,眼撑开条缝,手抖着抓住他的手腕,“别管我了……这三年,你救我这条命,救得够多了……”
“闭嘴。”把老周的手按回去,塞了片止疼药进他嘴里,“还欠我修腿的钱,没还清,不准死。”
老周还想说什么,眼皮发沉,又昏过去。
靠在墙上,抬头看天花板上那盏不亮了的灯,身子乏得厉害,眼皮也沉。
三天。
外面,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白光照得巷子发亮。玩家的喊杀声、砸门声,隔着几条街传进来,嗡嗡的,连成一片。
闭上眼。
后颈那半截芯片,又烫起来。
不是昨晚那种烧灼,是往里钻的感觉。针尖顺着后颈的旧伤,往骨头缝里捅。
疼得弓起背,鼻子里又热了。抬手抹,满手的血。
但那些字,比昨晚更清楚了。
不——是多出来的字。
昨晚能看见的,是等级、血条、任务、名字、装备耐久。现在,这些字底下,又浮出几行新的,一层叠着一层:
【弱点】【技能冷却】【掉落概率】【仇恨值】
愣住。
还记着昨晚那三个玩家的脸。这会儿想,那些人的信息,就比昨天多了出来——
红头发“野区抢菜”:除了左臂义体耐久11%,那家伙左臂上还标着两个红字【弱点】,右手刀上标着行倒计时【技能冷却:14秒】。
“刀刀暴击”已经死了。可在记忆里,那家伙的死,和昨天不一样了——能“看”到,如果那家伙死,身上会掉什么:
【掉落概率:义体刀 60% / 义体电池 25% / 狼头令牌 100%】
睁大眼。
这些,是昨天杀“刀刀暴击”之前,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挨个试过去。看“野区抢菜”,除了左臂,那头盔也是漏的,后脑勺露着,标着【弱点】。看那个氪金战士,一身神装全标着【未激活】,底下压着灰字【实际战力:新手】。
看下去,心口发沉。
这能力,不是“看”那么简单。他和这些玩家之间那层谁都看不见的墙,正被拆掉。玩家在他眼里,从“杀不死的怪物”,变成了明码标价的数据。
试着又去“看”那个带队的“肝帝不如狗”——LV.7,比这几个都高。
字刚浮起来,后颈猛地一痛,眼前发黑,鼻血唰地淌下来。那几行关于队长的字,只闪了下,就糊作一团,看不真了。
扶住墙,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这能力,不是白给的。看等级高的人,后颈烧得狠。看队长的代价,已经快把他烧穿了。
芯片在进化。
不,是芯片在“往系统深处钻”。吸收一次经验碎片,完成一次击杀,这半截旧芯片就多爬进去一层,多给他看点东西。
昨天还只能看个面板。今天,能算出“打哪最狠、他几秒后才能再出刀、杀了他能爆什么”。
不敢再往下想。这半截芯片,到底是从哪来的?它凭什么,能替自己,往那个“系统”里钻?
抹掉鼻血,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到门口,看向外面的巷子。
那三个还活着的玩家,信息铺开。停在“不肝不氪”那行字上。
【LV.5 不肝不氪】
【弱点:右眼义眼,供能线外露,三米内可短接】
【掉落概率:义体心脏(二手)18% / 义体电池 40% / 止血凝胶 70%】
义体心脏。二手。
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紧,攥着的手心,又渗出一层冷汗。
老周正缺颗心脏。而这个“不肝不氪”身上,就带着颗——虽然是二手的,概率也不高,只有一成八。
但现在知道,怎么稳杀他。
记得昨晚,“不肝不氪”和“刀刀暴击”配合杀氪金战士时的走位。那家伙的右眼,是颗义眼,猩红的,在暗处会亮。
供能线外露,三米内可短接。
低下头,看向墙角那根撬棍,和别在腰后的枪。
枪里,还剩两发子弹。
把撬棍握在手里,掂了掂。
三天。老周等不起。落单、血条薄、最稳的机会,都等不来了——得主动去,把“不肝不氪”从野狼公会那帮人里,单独钓出来。
怎么钓?那家伙眼睛里有贪。
昨晚杀氪金战士,爆出那么肥的装备,“不肝不氪”抢东西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这种玩家,给点腥味,就自己往上扑。
手里,正好有块“刀刀暴击”的令牌。见令如见会长。
要是有人拿着这块牌子,半夜把“不肝不氪”叫到七号巷,说有这么单“独吞的买卖”,他会不来吗?
转头,看向诊所里那张“南区地图”——残缺的,只标出一小片,上面那个红点还在闪。
复活点。
还有枚铜牌子,刻着狼头,压着字:【见令如见会长】。
把铜牌捏进手里。
计划,成形了。
今晚,七号巷。
要用这块牌子,把“不肝不氪”单独骗过来。
在三米之内,短接他那颗外露供能线的右眼义眼。
杀了他,赌那18%的心脏,掉出来。
抬头,看那盏不亮的灯。灯罩上,落了层薄薄的灰。
起身,翻出那件压箱底的深色工装,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外头的雨雾还没散,凉飕飕的。撬棍别在袖子里,枪塞进后腰。最后,把狼头铜牌在掌心焐热了,才收进怀里。
临出门,又回头看了眼老周,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老周睡得昏昏沉沉,嘴唇动了动,喊了声“沈夜”,又没了声。
没应。拉开门,走进外面那场还没散尽的雨雾里,心口沉甸甸的。
雨雾还没散,南区成片闪烁的全息广告,把整条街照得又冷又亮,满街报废的义体在雨雾里泛着冷光。
三天,够走完这三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