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渊看着云清瑶的眼睛。
云清瑶却是毫不示弱的与他对视。
这让江临渊感到一阵恍惚。
看见的不再是那双清寒冷厉的眼眸,而是一段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画面——雨水顺着屋檐淌成帘幕,少年蜷在泥泞的巷角,手心里攥着一块发了霉的饼,远处道观的钟声浑厚悠长,穿透了雨幕,也穿透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江临渊也不想成为圣教,也就是正道口中魔教的修士。
只是天不遂人愿,人的一生中,大多数时候只能身不由己的随着世俗飘荡而已。
那年若有人肯朝他伸出手,他或许会是另一副模样,端端正正站在阳光底下,和面前这个女人一样,脊背挺直,心底磊落。
那些沉在记忆底层的念头毫无征兆的浮上来——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真的想直接投靠云清瑶,把知道的都告诉她,把面具摘下来……
不对。
江临渊猛的咬破自己的舌尖。
为何他会想到这些?
他心头一凛,本能地催动问心刑录,一道冰冷刺骨的气息从灵台升起,沿着经脉逆行而上,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温热情绪一寸寸消除。
灵台复明。
再睁眼时,恰好捕捉到云清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流光——极淡的金色,散发着刺目的光芒,转瞬便隐没于她清寒的瞳仁深处。
这心法他认得。
那是玄天宗上清一脉的净心照神术,专破心智侵扰,亦能反向映照对方心境。
“心法?”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江临渊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审视的凉意:云清瑶灵脉被缚仙索锁死,周身真气散尽,竟然还有余力催动的一门心法。
云清瑶同样蹙着眉看他。
她唇色苍白,被索身勒住胸口本就气息不畅,此刻却硬撑着一口气,嗓音低哑:“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门?”
问的直白,甚至连掩饰都不屑。
江临渊沉默片刻,面具后的目光隔着铜面落在她脸上,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开口:“圣女当真好手段。灵脉被锁,丹田受蚀,还能催动净心照神。”
云清瑶眼底微动,没有否认,只抿紧了唇。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峙。
幽绿的微光在石壁间流动,黑色的缚仙索紧紧缠在她身上,阻碍了她的顺畅呼吸。
江临渊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她是否看见了什么?
不想开口去问。
但这确实让他警醒了一件事——此女心志之坚远超预估,肉身受困,竟还能以残存神念催动宗门心法,试图从审讯者身上寻找破绽。
若不是自己有问心刑录与之相抗,有了防御的功效,今日怕不是就要被她得逞了。
重新抬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比先前更冷了一层:“圣女既然还有余力动用心法,想必是我这缚仙索捆的还不够紧。”
说这话时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威胁,却故意加重了捆字的读音。
云清瑶的睫毛微颤。
没有答话,但原本挺直的肩背不易察觉的绷紧了一寸。
江临渊话音落下,袖中指尖微微一动。
缚仙索得了指令,索身骤然收紧了一扣。
云清瑶的呼吸猛的一窒。
那力道精准的勒在肋下与胸廓之间,不算狠,却恰好卡在她吸气时肋骨扩张的极限。
刚才运转心法本就耗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神念,此刻连压制痛楚与自己的反应都做不到,硬生生被这一勒逼出一声闷在喉间的轻哼。
索身嵌进衣料里,将刚才已经绷出轮廓的腰身又收窄了几分,深青色的袍服皱成细密的褶,从肋侧一路延伸到胯骨上方,交错的索影重重压迫在布料之上,显得格外清晰。
云清瑶闭了闭眼。
痛倒还在其次。
可眼前这登徒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这般束缚法。
比起疼痛,更磨人的是这姿势本身。
腰被迫微微前挺,肩胛骨被索身向后拉扯,胸口反倒朝前,衣襟被索扣压的又开了半寸。
甚至能感觉到布料边缘贴着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的凉意。
那是衣料敞开处漏进来的风。
云清瑶喉间滚过一口浊气,素日清寒的眼底终于压不住怒意。
猛的偏头,嘴唇翕动,一句你这无耻之徒刚要骂出口——
江临渊动了。
从椅中起身,一步迈到她面前,身形微俯,左手抬起,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动作间带起的沉冷气息。
两指捏住了她的下颌。
力道不大,却稳稳的扣住颌骨两侧,将她的脸扳正,逼着她直视自己。
铜面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幽绿的光从身后流过来,把面具上的纹路映的格外清晰。
云清瑶被迫仰起脸,齿关间的骂声被这一捏堵了回去,只剩唇缝间泄出的一口气。
江临渊低头看着她,面具后那双眸子平静无波。
“云清瑶。”
开口说话,声音不高,甚至算的上温和,可那份温和底下透露出绝对的笃定。
“为什么你就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呢?”
云清瑶的瞳孔缩了一瞬。
被捏着脸,说话不便,可那双眼里的怒意丝毫未减,反倒烧的更烈,带着强烈的敌意,紧紧盯着他。
江临渊不松手,只是用沉着平稳的语调继续往下说:“你被绑在这里,灵脉封禁,真气散尽。生死皆在我手。你心里清楚的很,可你偏要摆出那副宁折不弯的架子——”
略略偏了偏头,语气里故意带上了极淡的困惑:“你这样,是给谁看呢?”
云清瑶被捏着脸没法说话,胸口被缚仙索勒的起伏不畅,额头渗出细密的薄汗,黏住鬓边碎发。
可仍旧不肯垂眼,那双清寒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具后那道视线。
江临渊等了片刻。
没答。
当然无法作答。
笑着松开了那只让云清瑶说不出来话的手,退后半步,重新站直了身子。
负手站在面前,青铜面具透着坚硬的质感。
云清瑶的下颌被松开后,缓缓垂下脸,发丝遮住了大半神色,只露出一截绷的泛白的小巧下颌。
良久,哑声开口,嗓音低而涩:“……与你何干。”
江临渊听见了,没有接话,只在面具后面极轻的抿了一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