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这得吃到哪辈子去！”
葡萄架底下蹲着这么个人，被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果串子罩着，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穿过来整整三天了。三天前那棵光秃秃的藤蔓，如今粗得比她的手腕还壮，叶片肥厚得像一把把小蒲扇，果串密密匝匝垂下来，最低的那一串蹭着她的额头，还挂着夜露。
盛悠悠伸手揪了一颗，果皮薄得透亮，指腹轻轻一捻，“啵”地爆开，清甜的汁水溅在手指上。
舔了一口，她浑身打了个激灵——那种甜不是糖精齁出来的假甜，是清冽的、带着花香的、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的甜，咽下去的瞬间往四肢百骸散开，骨头缝里藏着的那点沉乏被一层层化开了。
等回过神来，她手里已经攥了一小捧，指缝里全是黏糊糊的甜汁。
看着头顶那片黑压压的果串，她又喃喃了一遍：“这得吃到哪辈子去。”
蹲在架子底下数了数，一串挨着一串，少说也有四五十串。
“……四五十串！”
她掰着手指头算：按前世水果摊上的价钱，这一架子够她吃三个月；可眼下她连个能送的人都没有。
盛家分支宅院的后院，拢共两间屋、一棵葡萄、一亩刚开出来的黑土菜地；青菜蹿得又肥又嫩，绿油油地挤在垄上——她一个人，饭量再大，一天也吃不了这一垄菜。
捏着一颗葡萄出神的时候，她想起前世这个点该架着手机支架剪视频了。
美食博主的工作就是拍视频、想标题——「一口爆汁！用三种水果做比肉还香的小零食！」——现在倒好，支架没有，手机没有，平台更没有。
“别人穿越是炼丹打怪，”她揪下一颗葡萄，在指尖转了转，“我穿越是搞副业。”
还是上不了架的那种。
“不对，”她想了想，又改口，“我这是源头直供，属于产业升级。”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都到这份上了，还惦记着上架不上架。
她站起来回屋翻腾了一圈：柴房里翻出一张裂了缝的竹匾，洗了晒干，又找到原身娘亲留下的旧陶盆，把熟透的葡萄一串串剪下来，淘洗沥干，一颗一颗码在竹匾上。
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千百回——前世做果干的第一步永远是晾晒，晒得透才能锁住糖分和香气，这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跟穿越不穿越没关系。
“行家一出手，”她一边码一边自语，“就值一个竹匾！”
晒果干这活儿她熟。前世拍过一期《古法晒果干》，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评论区全在问哪儿能买；她当时回的是“自家吃的，不上架”。
如今倒好，真成了自家吃的。
码了大半匾，她直起腰，心里那股发愁的劲儿总算散了些：吃不完就晒干，晒干了能存，存了就能卖。
“先定个小目标。”她把竹匾端到院里最晒的地方放稳当，“靠咱这筐葡萄干，在东市换二十斤米回来——搁前世，这叫从零起号。”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视野角落里，“主线任务”那一行字纹丝没动：【种下首波作物并完成首次交易】。
瞥了一眼，她没管它。
【提示：宿主的作物已经成熟。宿主当前进度：0%。】
“急什么。”
【本系统不急。本系统只是陈述。】
“那你陈述得挺勤的。”
【……】
系统不吭声了，正好，她乐得清静。
盛悠悠掂了掂怀里那几枚铜板：原身娘留下的钱，去了买种子的开销，就剩三枚。揣进衣兜，推开门闩，她走了出去。
青风城东市的气味隔一条街就劈头盖脸地扑过来：猪油的焦香打底，掺着热腾腾的麦面气儿，叫卖声一浪盖过一浪。
盛悠悠攥着兜里那三枚铜板，被裹在人流里，东张西望地往前走。
走了半条街，规律就摸出来了：路边挑担卖萝卜的三文钱一斤，成捆的老青菜一文钱一大把，糙米便宜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再往前走几步，一个挂着布幡的摊子上摆了半截手指长的干草茎，看着蔫枯枯的，标价三两银子。
多瞅了一眼，那摊主横了她一眼：“灵药，凡人不识货别乱碰。”
“……”盛悠悠缩回脖子，退了两步，“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想长长见识。”
“你就看看，也不值当。”
“那您早说呀。”
心里大概摸清了规矩：凡人的东西便宜得跟白送的似的，沾了“灵”字的东西一口价能顶凡人小半年的开销；盛悠悠一个凡人，兜里揣三枚铜板，在哪里都穷得叮当响。
挤了半条街，她又摸出个门道：这城里的人分两拨——一拨弯腰挑菜、为三文两文讲价，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另一拨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衣角干净，连脚步都不带起灰。
前一种人会看她的篮子，后一种人连眼角都不给她。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她忽然把原身的处境想明白了：不是没人看得起她，是压根没人看她——在这座城里，一个无灵根的凡人跟路边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石头就石头吧。”她把兜里的铜板攥紧了些，“石头也能种地！”
面摊的锅在街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掌摊的妇人擦擦手：“姑娘，来碗阳春面？三文。”
盛悠悠的脚步停了停，三枚铜板在手心里掂了掂：“来碗……面汤吧。”
妇人愣了一下，还是给她舀了一碗：“行，一文。”
白瓷碗，碗底沉着两粒葱花。
【提示：主线任务「首次交易」进度 0%。宿主今日支出 1 文，本系统不予报销。】
“我问你了吗？”
盛悠悠蹲在面摊边那块石头上捧着碗吸溜了一口——又烫又鲜，那点子猪油香直冲鼻子，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肚子里有了一口热汤，那种从醒来就一直缠着人的虚劲儿，总算松了一松。
碗底那两粒葱花，她挑出来搁在碗沿上，没舍得吃。
“姑娘，”妇人看得直笑，“葱花还要留着看啊？”
“留着当明天的小菜。”
“……你这日子过得真细。”
前世厨房里随手扔掉的那点边角料，够眼下她煮三锅粥。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压住，怕自己想着想着就红了眼。
耳朵里刮到几句闲话：战宗那帮人打秘境回来了，领头的伤了，正在城里歇脚，城防连夜加了岗。
没往心里去——秘境、战宗首席、杀星，听着就跟前世刷短视频追的热搜似的，自带八百里远的距离感；盛悠悠一个凡人，操心的是葡萄干晾得干不干。
放下碗道了谢，她沿着街边溜达。
走到肉摊跟前，卖肉的高壮汉子正抡着斩骨刀剁排骨，见她围过来，撩了下眼皮，嗓门老大：“姑娘买肉？排骨十二文一斤，五花八文。”
盛悠悠囊中羞涩，正要摇头，那汉子却打开了话匣子：“你看着面生——新搬来的？我张屠户在东市卖了十五年肉，你这模样的，我记得准。”
“张叔好。”
“哎，你这丫头会叫人。”
旁边卖菜的圆脸妇人探出半个身子：“姑娘，我姓李，街坊都叫我李婶。你别理老张，他粗人一个，但心不坏。姑娘刚在城里落脚吧？往后要买菜，婶子这儿比老张那实惠。”
盛悠悠点点头：“李婶好，我姓盛。我家里那边也种了点菜，回头要是吃不完，想拿到东市来摆个摊。”
“姓盛？”张屠户剁肉的刀顿了顿，“城南那个盛家？”
“不是。”她摇摇头，“我就是姓盛，跟人家没关系。”
张屠户大刀在案板上一顿，来了兴致：“卖菜？那好办——东市凡人摊子，早上辰时到午时，占位就行，不收税。”
他压低声音补了句：“不过丫头，往后你在这市上走动，记住一条：绕着修士走。东市是凡人地界，安稳；城西那边的坊市，听说都是修士在走，动不动放威压，沾上可了不得。”
“是啊。”李婶接话道，“你听说了吧，战宗那拨人在咱们城里。那帮修士都是杀星转世——年轻的那个首席，听说在秘境里活活碾死了一头金丹妖兽，血溅了十里地。咱们凡人可惹不起，安安分分过日子就好。”
“婶子说得是。”盛悠悠连连点头，“我种我的菜，不往那边凑。”
她心里默念了三遍“绕着走”，念完又觉得自己紧张得过了头——她就一个种菜的凡人，三年也未必碰得到一个修士。
日头西斜，她揣着一肚子市井行情和一碗面汤的热气，顺着街边往城门口走。
走到最后一段巷子的时候，前头一个背竹篓的瘦老头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她那身粗布衣裳，看她手里那只空篮子，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丫头。”
“啊？”
“你哪儿的？”
“……东巷。”
老头没接话，从竹篓里摸出个干瘪的野梨，在袖子上蹭了蹭，递过来。
盛悠悠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谢谢老伯。”
“无灵根的丫头，”老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在这城里卖菜，挺好。”
他顿了顿，把竹篓往上提了提。
“——别往南边去。”
说完，老头背着篓子就走了，走得不快，可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盛悠悠捏着那只野梨愣在原地。
“南边怎么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卖炭的吆喝从远处飘过来。
“……什么人呐。”
她把野梨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巷口。
推开门，竹匾上的葡萄珠已经出落得让她怔了怔：上午码进去的紫黑果实此刻一个个皱起了皮，颜色沉得更深，像是拿墨汁浸过，表面沁出一层极细的白霜。
盛悠悠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牙齿咬破果皮的一瞬，弹韧的果肉在齿间裂开，浓缩后的甜几乎是爆炸性的，在舌尖上炸开却不腻，夹着一丝极淡的花果香；最奇怪的是那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有人在她胸口窝里生了一簇小火苗，烫烫的，却又舒服得让人想叹气；浑身的疲乏不知何时散了，走了一天路的酸痛也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舒展开来。
“嚯！”她捏起第二颗，没舍得咬，“……比前世五百块一斤的进口货都顶。”
低头看了看，她又克制地把第二颗放回匾里——好吃，但不敢多吃；万一这玩意儿有古怪呢，眼下她最不缺的就是古怪。
系统面板亮了亮：【葡萄干保存灵气精华，属性：普通→精品。食用可恢复体力，温和滋养经脉。】
扫了一眼，她没在意。什么“滋养经脉”，那是修士才需要的玩意儿；盛悠悠一个凡人，种出个水果干，好吃就够了。
“不过——”她捏着那颗葡萄干在灯下转了转，“五百块一斤的货色，我卖五十文合适吗？”
【本系统不建议宿主继续自我否定。】
“我这是谦虚。”
【本系统建议宿主谦虚得再过三天，醋都要馊了。】
“……你今天话挺多。”
夜里她坐在门槛上，又捻了两颗葡萄干慢慢嚼。隔壁街坊的夜话隔着院墙飘过来，时断时续：“……听说那位今天入城的时候，城门口那棵槐树上的叶子全掉了——不是风刮的。那是威压，打他身边三丈之内，草木都伏地。城主都亲自去迎了，城防一夜之间勤了三倍，咱们升斗小民凑什么热闹？”
听了一耳朵，她没往心里去。战宗首席、秘境、威压、杀星——离她太远了。
盛悠悠把晾好的葡萄干一颗颗收进瓦罐，蒙上一层干净的粗布，拿麻绳扎紧，搬进屋里搁在床头。
明天一早去东市。卖菜也好，卖葡萄干也好，碰碰运气。
她把这话在心里反反复复过了两遍，翻了个身，把瓦罐往怀里搂了搂——前世她抱着手机睡觉，如今抱着一罐葡萄干，居然睡得一样踏实；吹灭油灯闭上眼，怀里的瓦罐隔着粗布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西街客栈二楼，玄衣青年靠在窗边，一只手压着胸口那道还没好透的暗伤，望向城东那片黑屋顶，一直望到灯花烧断了一截。
“明日去东市走走。”
他对着窗外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东市那点凡人的瓜果菜蔬，他本没什么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