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子里的葡萄干统共三斤,粗麻布底下垫了两层干草,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旁边还塞着一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袋口用麻绳绕了三圈。
里头是那几颗金褐色的桂圆干——她今早出门前犹豫了半天才揣上。
这是她眼下全部的现钱指望,也是她穿过来之后头一回正经做的买卖。
赔不起。
挎着篮子出门,她的步子越迈越快,穿过两条巷子,人声渐稠,东市到了。
“哎,哪家的小丫头,挎的什么?老远一股甜香。”
张屠户正抄着剔骨刀,案板上半扇猪肉油光发亮;他眯起眼打量她,像是认得,又想不起是谁。
“自家晒的葡萄干,拿去东市卖。”盛悠悠停下脚步,拍了拍篮子,“张叔要不要来一把?甜得很咧。”
“葡萄干?”张屠户嗤了一声,刀尖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那玩意儿能赚几个铜板?丫头,不如来我这学剔肉,一天少说挣三十文,管饭。”
“不了不了,我就卖果子。”
“三十文,管饭。”张屠户把刀往案上一拍,“我这话搁这儿,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来。”
盛悠悠笑了笑,快步走开。
走出两步,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油光发亮的案板——三十文一天,管饭。
前世她一条广告的报价,够在这儿剔三年肉。
“可我那篮子果子,”她低声跟自己说,“是有主的。”
那主儿,是三天前饿死在柴房里的那个姑娘。
前世她一条果园试吃视频上线,三小时卖出两千单,弹幕刷得手机发烫;如今她提着三斤葡萄干,被人劝着去学剔肉。
那感觉说不上委屈,就是发虚,脚底像踩着棉花。
咬了咬下唇,她把腰挺直了些,步子反而更快了。
东市北侧靠墙,她寻了个空位,粗布往地上一铺,油纸拆开,葡萄干哗啦倒出来:紫黑油亮,个个饱满,像镶了一层细釉。
深吸一口气,她张口就喊:“走过路过别错过啊!自家晒的葡萄干,紫皮无核,甜到心坎——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前世那套词儿脱口而出,像肌肉记忆。
围过来三四个人,一个挎菜篮的大娘俯身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啧,是甜。”
心里一喜,她正要报数,大娘又问:“多少文一斤?”
“五十文。”
“啥?”大娘手一缩,像被烫着了,“三文钱一碗糙米饭,你这葡萄干抢钱呢?不要了不要了。”
“大娘您先尝尝,这个是——”
人已经走了。
其余几个也连连摆手,散得比风还快;盛悠悠张了张嘴,话被堵回嗓子眼。
五十文这个价,是她昨夜在床板上反复算出来的:一斤葡萄干要耗掉三斤鲜果,三斤鲜果是那架藤上小半串的量。
盛悠悠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可东市的人不跟她算这个账。
“三文一碗饭,五十文一斤果。”她蹲在摊后嘀咕,“我这是拿三十碗饭换一斤果干,怎么就成了抢钱了?”
旁边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凑过来,捏起一颗看了两眼,皱眉问:“这是何物?”
“葡萄干,用葡萄晒的,甜得很。”
“甜食?”书生把葡萄干放回去,摇了摇头,“腻口之物,于修身无益。”说罢负手走了。
盛悠悠盯着那背影,把那句“你懂个屁”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到底咽了回去。
“修身。”她重新码好摊子,“我要是修身,今早就饿死在柴房里了。”
李婶隔了两个摊子剁着菜帮子,头也不抬地劝她:“丫头,东市的人,吃得起的不稀罕,稀罕的吃不起。你这果子是好东西,但你得卖给识货的呀。”
“识货的在哪条街上?”
“那谁知道。”李婶的刀停了停,“反正不在咱这条街。”
没应声,她蹲在摊后把散到边上的葡萄干一粒粒拢回去,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蜜意。
日头渐高,一个青袍修士路过,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捻起一颗葡萄干凑到鼻尖嗅了嗅。
盛悠悠心头一跳,正要开口,却见那人眉头一皱,指尖一弹,葡萄干滚回摊上:“凡俗之物,也配摆到东市?”
声音不大,周围几个摊主却都缩了缩脖子。
“客官好眼力。”盛悠悠脸上堆起笑,“自家种的,吃着玩——”
话没说完,那修士一甩袖子走了。
慢慢收住笑,她把那颗被弹回来的葡萄干拈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篮子里。
擦到一半,手指停住了——这是灵泉水浇出来的东西,一夜之间从青果变成黑珍珠,她自己都舍不得多吃。
可现在它被人弹回摊上,躺在她手心里,像被人当面啐了一口。
“没事。”她把那颗葡萄干塞进嘴里嚼了,“他不识货,我识。”
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火气倒真消了些。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隔壁菜摊的大婶已经卖出七八单,卖豆腐的汉子跑了三趟,连卖草鞋的老头都开了张。
她这摊子,像是被东市忘在了角落里。
盛悠悠蹲在摊后,看着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一点点往西边滑。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被香气勾过来,蹲在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葡萄干,小手伸出去——
“狗蛋!走了!”他娘一把拽住他后领,“零嘴哪有菜金贵!走,买豆腐去。”
小男孩被拖出去老远,还回头望。
盛悠悠冲他笑了笑,他娘脚步更快了,像怕被什么沾上。
“狗蛋——”她冲那孩子的背影喊了一声,“长大了自己来买啊!”
那妇人拽着孩子走得更快了,像是她说了什么脏东西。
“……行。”她把手收回来,“当我没说。”
日头偏过中天,一个穿旧袍子的老人停在她摊前,问过价,捏起一颗尝了尝,眼睛一亮:“好甜。”
心里刚升起一点指望,那老人却摸了摸腰间瘪瘪的钱袋,又把葡萄干放了回去。
“五十文。”他叹了口气,“够我家半个月的盐钱了。”说罢摇摇头,走了。
看着老人走远,那句“可以先尝后买”卡在喉咙里,到底没喊出来。
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总来夜市收摊的老太太——五块钱一斤全包的那种,据说是买回去给孙子晒果干;那时候她还嫌人家压价。
如今站在这空摊子后头,倒有点想念那种被人挑挑拣拣的吵闹了。
“那时候我还嫌她抠。”她蹲回摊后,把散开的葡萄干拢成一堆,“现在给我五块钱,我能管她叫奶奶。”
低头看着摊上的葡萄干,她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夜市——人潮从她摊前涌过,没人停下,所有人都奔着隔壁那家排长队的盲盒手办去了。
盛悠悠对着人潮叫卖,声音被风卷走,好货砸在手里。
她不是没经历过,但那时候她至少有个平台——如今她什么都没有。
日头一点点偏西,市集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买菜的妇人、挑担的货郎、追着糖人跑的小孩,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在她摊前停下超过三息。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出来,一行冰冷的字。
【首次交易进度:0/1。】
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她压着火气,声音压到最低:“我知道零。用你提醒?”
系统沉默片刻,又弹出一行字:
【是否启用促销折扣?建议降价至原价三成,可提升成交概率。】
“降啥降!”她差点咬到舌头,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你知道这葡萄干拿什么浇出来的吗?灵泉水!一滴下去,一夜就能从青果子变成黑珍珠——搁前世,这叫产地直发,你懂不懂行情!”
【宿主今日已翻来覆去说明三次。本系统已记录。】
“记录个屁,你倒是给我想个辙。”
【建议:降价。】
系统安静了。
过了三息,那行字缓缓浮现:
【价值取决于购买者感知大道的眼力。】
看完那行字,人愣在原地;盛悠悠眨了眨眼:“你这话咋个意思?”
系统不答,那行字闪了闪,消失了。
“说半句话就跑,你们这套系统是跟谁学的。”
蹲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最后她骂了一句:“神经病。”气倒消了大半。
盛悠悠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葡萄干,又看了看那行已经消失的提示,忽然笑了: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拿回去自己能吃,还免得浪费。
她把“得卖给识货的”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抬起头,把整个市集从东头一直看到西头。
识货的人,到底在哪儿呢?
弯腰开始收拾,她把油纸折好,葡萄干往竹篮里拢,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把这一整天的憋屈一并收进篮底。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原身。
那个十四岁的姑娘在这座城里活了几年,大概也是这样一天一天蹲下来的——没人理,没人问,最后饿死在一间柴房里。
这么一想,那点火气倒散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凉,从脚底板往上爬。
她直起腰,往李婶那摊子走了两步。
“婶儿。”
“嗯?”
“我昨儿在巷子里碰见个老头,”盛悠悠装作随口问,“给了我个野梨,还跟我说‘别往南边去’。南边是怎么了?”
李婶剁菜帮子的手停住了。
停了足有两息。
“哪个老头?”
“背竹篓的,瘦瘦的,戴顶破毡帽。”
“没见过。”李婶低下头,刀又落下去,剁得比刚才快,“南边啊……南边是盛家的地界,咱们凡人没事不去那边。”
“盛家怎么了?”
“没怎么。”李婶把剁好的菜帮子往筐里一推,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有点僵硬,“丫头,你一个外来的,问这些做什么?好好卖你的果子,别打听,啊。”
说完,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之后就没再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盛悠悠站在摊子前,半天没动。
“又是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蜜色的手,抬头望了望南边的天——日头偏西了,白晃晃地压在南边那片屋脊上,晒得人眼睛发花。
“……行吧。”
她把这事记在心里,没再问。
一道阴影落了下来,盛悠悠的手一顿,抬眼。
一个年轻修士站在摊前。黑锦长袍,腰束同色锦带,身量极高,把日光挡了大半;他长得冷,眉目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没什么表情,手背上有一道浅痕,结着新痂,像是刚愈不久。
他没像先前那个修士一样凑近闻灵气,而是蹲下来,指尖从篮沿探入,越过了那堆葡萄干,捻起了粗布小袋里的一颗桂圆,就着日光看了很久。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倒像是在辨认一件贵重的东西。
盛悠悠的喉咙发紧,声音也干巴巴的:“客、客人要不要先尝一颗?自家种的,可甜了。”
那人没答话。
他的指腹在桂圆壳的皱褶上摩挲了一下,第二颗又被捻起来看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她。
目光幽深,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人气度不像张屠户那样敞亮,也不像青袍修士那样倨傲,倒像是从哪个高门大院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凡品。
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她赔笑补了一句:“您要是喜欢,头一单我给您算便宜些。”
那人还是没接话。
他把第二颗桂圆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久到盛悠悠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她蹲在摊后捏着油纸,手心全是汗。
买还是不买,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那颗桂圆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回她的竹篮。
“明日,还出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