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常抬眸:“去赵家村做什么?”
“访一个人。”刘珣也不绕弯,“儿子前些时候听乡里人说,赵家村有个姓赵的少年,身长八尺,枪法极好,人品也端正,儿子想去见见。”
刘常放下筷子,看了儿子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冬日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你倒是不安分。”刘常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也好。总闷在衙里读书,也读不出什么名堂来。出去转转也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上你王伯。另外叫张虎、李豹两个跟着,早去早回。”
刘珣应了。
退出堂屋时,身后传来刘常不紧不慢的声音:“回来时路过西市,带半斗盐回来,家里没盐了。”
刘珣笑了笑,迈步出了院子。
真定县衙的差役不多,满打满算十来号人。张虎、李豹是亲兄弟,长得五大三粗,却是真定土生土长的猎户出身,手上各有一把子力气,跟了刘常七八年,最是放心不过。
王伯是县衙的老门房,头发灰白,背微驼,走路却极稳,一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着,真定县地界上的事,却没有他不知道的。
四人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光和六年的冀州春日,正是万物勃发的时节。
官道两旁杨柳抽了新条,麦田里的青苗刚没脚踝,风一吹,绿浪翻涌。
远处太行山余脉起伏如黛,近处农人弯腰锄地,偶尔直起身来望一眼官道上的行人,又弯下腰去。
刘珣骑一匹青骢马,品相不怎么好,但胜在温顺。
刘珣却是没有嫌弃,不禁感叹自己家还是有一些家底的,居然还能买的起马。
张虎李豹步行跟在后面,腰间各别一把短刀。
王伯骑一头瘦驴,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
“郎君,赵家村到了。”王伯在驴背上眯眼望了望前方,声音沙哑,“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就是赵家。”
刘珣循着王伯的目光,望去,只见村后山脚的空地上,一个年轻人正在练枪。
一杆银色大枪,在其手中舞的是虎虎生风。
仿佛在少年手中像活了过来。
枪出如龙,枪收如渊,寒星点点,银光粼粼,枪尖撕裂空气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惊得林间雀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刘珣看得痴了。
他在十步外站定,没有出声打扰。
张虎李豹两个粗人虽不懂枪法,却也看得出神,张大了嘴合不拢。
王伯眯着眼睛,手抚着驴鬃,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逝。
赵云练得入神,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下颌滴进泥土。
直到一整套枪法走完,他收势站定,长枪“笃”地拄地,才抬手用袖口擦汗。
“好,当真是好枪法。”
赵云听到动静,寻着声音瞥见了外来客。
“几位是?”赵云转身,抱拳一礼,举止有度,不卑不亢。
刘珣这才看清赵云的模样。
约摸二十岁上下,身高八尺,肩宽腰细,双腿修长。
即便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草绳束紧,脚上踩着一双露趾草鞋,也掩不住那股子勃勃英气。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史书上“姿颜雄伟”四个字,果然半分不假。
刘珣上前一步,拱手长揖,礼数做得十足:“真定县刘珣字子成,家父真定县令讳常,高祖玄孙,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之后。”
“久闻赵家村有壮士姓赵名云,枪法超群,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一连串的名头下来,赵云的眼神已经变为震惊了。
赵云连忙还礼:“原来是刘公子,公子过誉了,这杆大枪还有这枪法皆是祖传的,都是些粗浅把式,上不得台面。”
看来赵云这祖上应该是大有来头,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了,刘珣心中暗道。
不再多想。
刘询目光真诚地望向赵云,“赵兄不必过谦,方才那套枪法,我虽不懂,却也看出其中杀伐之气凛然。恕我直言,有这样的武艺,若不做出一番事业,实在可惜了。”
赵云握着枪杆的手微微收紧,腼腆笑道“在下草字子龙,刘公子便以表字称呼我便可,不要再赵兄赵兄的叫了,让我实在汗颜。”
“公子所说,亦是在下心中所想,不过......”
他垂下眼,似乎想起什么,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
刘珣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
他话锋一转,朗声道:“子龙兄,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我观当今天下,朝堂昏聩,州郡渐乱,太平道在冀州广收徒众,连我这真定县城,近日都有流民入境,山雨欲来,正是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赵云:“我刘珣虽不才,却是汉室宗亲,长沙定王之后,宗谱分明,祖父以上,世食汉禄。如今身为真定县令之子,更不敢忘心中之志,待天下有变,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护卫桑梓,匡扶汉室。”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那声音不高,却像把火,烧得在场几人都心头一热。
张虎李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王伯依旧眯着眼,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翘了翘。
赵云缓缓抬起眼来。
他自幼丧父,与母亲和兄长相依为命,在这真定乡间长大。
家中清贫,却从未断过练武。
他常听村中老人说天下将乱,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对月抚枪,心中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人有这种念头,却不料今日,这个少年郎君一开口,竟将他心底那团火也勾了起来。
“公子之志......”赵云的声音微微发涩,“赵云亦有此心,只是......”
他说到此处,又停住了,欲言又止,眉宇间那抹忧色再次浮上来,比方才更浓。
刘珣看出了。
经常看游戏文的都知道,这是来收服任务了。
刘珣注意到赵云在说到“只是”二字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村中一间茅屋的方向飘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