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那场仗,折损太狠,根本撑不起场子。
为了避嫌,宁国府的贾敬躲进了天香楼,天天酗酒作乐。
荣国府的贾赦更绝,缩在偏院里装死,连二弟贾政接班荣禧堂这种大事,他都懒得吭声。
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天真。
雍平帝哪是善茬,步步紧逼,逼得贾敬最后只能遁入玄真观,从此不问尘事。
他以为只要把自己埋起来,危机就解除了。
却不知皇帝心狠手辣,硬生生要把贾家连根拔起,搞个家破人亡。
“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为父也老了。”
三清殿内,烛火摇曳。
贾敬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眶微红。
那眼神里有慈爱,有怜惜,更有说不清的沉重过往。
“真的?”
贾琰面色冷峻,字字铿锵:“琰者,圭之锐上。”
“《周礼》有载:琰圭以易行,以除慝。”
“这名字,本就是征讨逆贼、肃清朝纲的兆头。”
“父亲忘了当初给我取名的用意?”
“若真不在乎,又怎会知晓我今日到来,府中动静尽在您掌握之中?”
神都城内,锦衣卫虽是天子走狗,却非耳目。
真正的手段,藏在乾清宫那位和大明宫太上皇的 ** 里。
一门两公的贾家,能落后吗?
啪。
话音落地,大殿死寂。
贾敬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挤出一丝苦笑。
“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快。”
“这么多年过去,贾家总算出了条真龙。”
贾琰目光如刀,语气沉凝:“府里那些烂账,想必有不少是您故意纵容。”
“这是玩火 ** 。”
“稍有不慎,两府上下,脑袋搬家。”
“琰儿,你什么意思?”
贾敬脸色骤变,死死盯着儿子。
“蓉哥儿的媳妇,还有每年送往玄真观的二十万两银钱,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你真当太上皇和皇帝都是傻子?”
“越是聪明人,越容易栽跟头。”
“这世上聪明人多的是,死得最快的也是这类人。”
贾敬手指颤抖着指向贾琰,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气音,半天说不出话。
窗外,大雪纷飞,鹅毛般落下。
三清殿里,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到底图什么?”
贾敬终于绷不住那层清高皮囊,声音里透着颤。
秦可卿底细是个烫手山芋。
她是皇室骨血,这秘密一旦漏风,整个天下都会把宁国府盯穿。
更要命的是钱。
贾敬出家修道,名头响亮,每年从府里刮走二十万两雪花银。
积少成多,加起来早过百万。
这笔巨款若是流出去,足以拉起一支精锐私军。
这两个雷,随便哪个爆了,贾家都得玩完。
“爹,话别乱说。”
贾琰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不是我要折腾,是你自己在作死。”
“你念着旧情,想救她,这心思我能理解。”
“但你把定时炸弹留在家里,这是大忌。”
“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还有那一百多万两白银,你真觉得义忠亲王是靠得住的主心骨?”
“他要真有本事,还用得着等到今天?”
贾敬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贾琰冷笑一声:“字面意思。”
“太上皇要是真属意他当皇帝,早就动手了,何必拖到现在?”
“别忘了,义忠亲王和当今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一个宁愿去帮外人也不扶亲哥的皇子,朝堂上谁服他?”
“太上皇虽然老了,脑子还没糊涂。”
“他选今上登基
“这朝堂上的棋局,若非熬过三十八年亲王岁月,替那位早逝的东宫太子把持过朝纲,谁有底气从中抽丝剥茧?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 ** 心术,本就凉薄狠辣。
只有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的政治机器,才配坐上那把中兴之位的龙椅。”
脚步沉重,贾敬连退数步,眼底尽是骇然。
有些账,他并非算不清,只是身在局中迷了眼。
此刻被儿子一语道破,才惊觉太上皇那一脉兄弟里,除了早夭的先太子,唯有雍平帝才是真正的心血所系。
义忠亲王?早就出局了。
可笑自己竟错过了翻盘的良机,阴差阳错站在了新帝的对立面,亲手掐断了贾家最后的生路。
“爹。”
“做了半辈子旁人的刀,滋味好受吗?”
“一门两公,显赫一时。
可这高门深院里,腰杆子永远直不起来。
低头,再低头,用一辈子的忍气吞声换来的局面,你甘心?”
贾琰眼神冷得像冰,抛出的话字字诛心。
金陵城从太祖秦宇建国起,就没对贾家手软过。
初代宁国公贾演扫平南方,荣国公贾源收复北境,这江山是他们打下来的?哼,两个国公爷的功劳,在太祖眼里还不够看。
开国功臣里,韩氏家族押注太祖,封出侯伯两府;李来亨、李过的后代也靠站队对了人,同样爵位双全。
单论战功,贾家够封个郡王了。
结果呢?只给了两个国公。
这就是大乾太祖对贾家的忌惮。
元从一战,贾代化战死沙场。
贾代善拖着残躯回京,继承的也不过是个荣国公虚职。
多少子弟埋骨他乡?太上皇对贾家,刻薄到了极点。
即便如今贾敬、贾赦没站出来帮雍平帝,贾家的血,难道还流得不够多吗?
“琰儿……”
贾敬嘴唇哆嗦,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甘愿当刀,那是你们的命。”
“我不干。
这辈子,我要握刀!”
目光如电,贾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宛如惊雷。
贾敬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陌生感。
“这些年贾家尾巴翘上天。
西府主仆颠倒,二房闹得鸡飞狗跳。
那个女人愚笨,老太太却纵容不管。”
“衔玉而诞,说是祥瑞?荒谬!自古异象现,非是皇家命格,便是 ** 种子。”
“赦叔私通平安州节度使,搞走私买卖。
大批铁器通过察哈尔部流入敌境,这笔账,算不算谋逆?”
“若非如此,孛儿只斤怎能在短短数日内,将漠南其余四部尽数吞并?”
“王家女子把持中馈,竟敢私自放贷敛财,致使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家破人亡?全然不顾贾家世代位列国公的颜面。”
“若任由这般行径蔓延,莫说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会不会动怒,便是天下百姓,又该如何评说贾家清誉?”
话音落下,贾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一片冰凉:“这般腐朽宗族,拿什么来替我撑腰?”
“西府那边呢?”
相比于荣国府那潭浑水,贾敬对东府的情况了解得更为有限,甚至不如身为嫡子的贾琰透彻。
此前京城里流传着贾宝玉出生时口中衔玉的奇闻,闹得满城风雨,贾敬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只当是家族寻常轶事。
谁曾想,这不过是荣国府庞大罪孽冰山的一角。
贾赦私下与平安州节度使勾结,走私铁器至察哈尔部,此举无异于在大乾北境亲手培育出一头嗜血的猛兽,简直是自寻死路。
“今年寒冬雪势极猛,草原遭遇白灾,喀尔各部落生计艰难,日子恐怕难熬。”
“孛儿只斤身为林丹汗之孙,心中时刻惦记着重振黄金家族荣耀的大业。”
“只需有人稍加推波助澜,蒙古诸部南下劫掠便已成定局。”
这一番话如惊雷炸响,贾敬心头猛地一颤,几乎跳出嗓子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贾琰:“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贾琰双臂环抱胸前,神色淡漠至极:“这江山社稷,旁人能坐,我同样坐得。”
轰隆一声,犹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涛。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席卷贾敬全身,他未曾料到,自己最年幼的儿子,竟怀揣着这等惊世骇俗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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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孩儿年仅十五,羽翼尚未丰满。”
“所求者,不过是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至于其他妄念,倘若真有天意眷顾,我若不顺势而为,岂不是辜负了苍生期待?”
察觉到自己父亲神色动荡,贾琰语气放缓,试图安抚其心绪。
长舒一口气,贾敬眼中的轻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其事。
他不再将此子视为垂髫稚童,而是以成年谋士的目光审视对方:“既然你已决意行事,为父自当全力支持。
如今贾家大厦将倾,即便跌入谷底,又能坏至何处?”
“只是,具体计划如何实施?”
身为宁国府第三代掌舵人,兼前任太子的核心幕僚,贾敬胸中自有丘壑,手中亦握雷霆手段。
放眼贾家男丁,庸碌之辈居多,贾赦更是废柴一个。
若要挑出可造之材,仅存贾珍与贾琏二人,然其资质 ** 。
其余子弟年岁尚幼,唯有贾琰锋芒初露。
作为宁国府正统血脉,又是自己膝下幼子,贾敬岂会坐视不理?
“目光先落在平安州。”
贾琰嗓音低沉,一字一句拆解着那段尘封的旧史。
“太祖挥师南下,金陵城破,弘光帝拒降被斩。”
“那位监国的潞王朱常淓,被史可法、高杰等臣子架着脖子,不得不向大乾称臣。
太祖念其旧朝余孽,封了个北静郡王。”
“曾祖爷那时奉命征讨江南,南明隆武帝朱聿键、郑芝龙以及黔国公沐天波相继归附。”
“太祖 ** 行赏,分别册封西宁、南安、东平三王。”
“为表赤诚,北静郡王一脉改姓水,沐家则改为穆姓。”
四大郡王,各镇一方。
平安州云中,西宁州西宁,南安州福州,昆仑州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