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琥扯过那条破薄被,盖在梅姨娘身上。
被角缺了一块,露出发黑的死棉花。
他搬起半块破木板,把漏风的窗户顶死。
手指还在发酸。刚做完高强度的推拿,这具十六岁的虚弱身体有点透支。
他甩了两下手腕。
走到墙角水缸边,抄起半瓢冷水泼在脸上。
水扎骨头。
胸口憋着的那团火,不仅没浇灭,反而越烧越旺。
没钱,没药,三日后就是死。
去求王夫人?
贾琥抹掉下巴的水珠,跨出门槛。那老娘们巴不得他们母子早点咽气。
荣国府很大。
穿过夹道,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迎面撞见两个端着填漆茶盘的丫鬟。两人正有说有笑,抬头看见满身脏污的贾琥,像见着了瘟神。
“快走快走,三爷又出来晃荡了。”
绿衣丫鬟捂着鼻子,侧过身贴着墙根走。
贾琥没搭理她们。
他走得很快。
脚底的那双旧布鞋早就磨平了底,踩在石子路上有些硌脚。
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
原主这身体饿了快一天了。
贾琥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虚弱感压下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穿堂。
前头就是外院账房。
那是个独立的大院,两扇黑油大门敞着。
门房前的台阶上,蹲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中间摆着个破粗瓷碗,里头扔着几块散碎银子和成串的铜钱。
“买定离手!开大开小?”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家丁扯着嗓子喊。
贾琥一脚踩上台阶。
鞋底的烂泥蹭在汉白玉石阶上。
麻子脸抬头,看清来人,手里摇着的骰盅停了。
“哟,我当是谁呢。”
他吐掉嘴里的半片瓜子壳,壳子正好落在贾琥脚尖前。
“这不是咱们那位……连饭都吃不上的三爷吗?”
旁边几个家丁哄笑起来。
“三爷来错地儿了吧?厨房在后头,这儿是拿钱的账房。”
贾琥没看他们。
他直接越过瓷碗,往大门里走。
麻子脸站起身,一条粗胳膊横在门框上。
“规矩不懂?账房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贾琥停住脚。
他侧过脸,盯着那条长满黑毛的胳膊。
“滚。”
麻子脸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贾琥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麻子脸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
麻子脸痛呼出声,捂着胳膊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
“你他娘的敢动手?”
院子里的吵闹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正房厚重的棉门帘掀开。
账房管事吴贵端着一杆水烟袋走出来。他身上裹着件半新的青绸夹袄,脚下踩着软底皂靴。
屋内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响声。
“吵吵什么?外头主子们正歇午觉,惊动了仔细你们的皮!”
吴贵吸了一口烟,慢吞吞吐出白雾。
待看清院子里的贾琥,他眼皮耷拉下来。
“三爷这是唱哪出啊?”
吴贵没行礼,只拿铜烟嘴敲了敲门框。
贾琥上前一步,踩在院子中央的青砖上。
“来拿我的月钱。”
他声音发沙,带着点长期缺水的干涩。
“梅姨娘半年的月钱,加上我半年的。一共十二两六钱银子。”
吴贵听笑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账房先生,两人对视了一眼,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三爷,您莫不是在柴房里闷出病了?”
吴贵咬着烟嘴,踱步走下台阶。
“二太太上个月刚发的话,如今府里进项少,花销大。”
“外头庄子上的租子还没收上来,宫里娘娘那边处处得打点。”
他伸出一根短粗手指,在贾琥面前晃了晃。
“公中账上,现在是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
贾琥盯着那根手指。
“二太太屋里昨天刚添了两个大花瓶。王熙凤前天刚发了丫鬟的赏钱。”
贾琥往前逼近半步。
“到了我这里,一分没有?”
吴贵脸上的假笑收了。
他拿着烟袋锅子,指了指贾琥的心口。想戳,又嫌脏停在半空。
“三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二太太是主母,二奶奶是管家奶奶,那是正经主子。您?”
吴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一个丫头爬床生下来的庶子,能有口剩饭吃,那就是主子们天大的恩典了。”
院子里几个恶奴又哄笑起来。
麻子脸揉着胳膊,凑上前骂骂咧咧。
“就你那要死不活的娘,还指望吃药呢?早死早干净。”
贾琥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吼没叫。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短促地笑了一声。
“懂了。”
贾琥点点头,把空荡荡的双手插进袖筒里。
“既然府里没钱,这月钱,我不要了。”
吴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认了怂。
“算你识相,赶紧……”
“但我看这账房院子,平时进出的银钱不少,安全是个大问题。”
贾琥打断他。
“从今天起,这账房院子的安保,由我接管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吴贵拿烟袋的手僵在半空,烟丝烧到底,烫着了手指。
他猛地甩手。
“你……你说什么胡话?”
贾琥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站到吴贵面前。
一股生猛的压迫感撞过去。
吴贵个头矮,被迫仰起头。
“听不懂?”
贾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来收保护费。”
贾琥把双手抽出来,摊开手掌。
“一百两。”
“少一个子儿,这账房的门,今天谁也别想出。”
短暂的死寂后,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掀翻房顶的大笑。
麻子脸笑得弯了腰,死命拍着大腿。
“哎哟喂!三爷要收保护费!还一百两!”
吴贵也气乐了。
他在荣国府当了几十年差,见过撒泼的,见过上吊的,唯独没见过跑自家账房来收保护费的。
“贾琥。”
吴贵连三爷都不叫了,脸上的横肉绷紧。
“我看你是真疯了,跑这儿来撒野?”
他退后两步,站上台阶,居高临下地挥了挥手里的烟袋。
“来人。”
“三爷失心疯发作了,给他醒醒神!”
“只要别打死,二太太那边,我担着!”
话音刚落,刚才蹲在门口的几个家丁直接抽出了腰间的木棍。
后院又呼啦啦跑出来十几个粗壮汉子。
手里全拿着实心白蜡杆。
十几号人,瞬间把贾琥围在了院子正中央。
木棍在手里掂量着,发出沉闷的呼呼声。
麻子脸走在最前面,狞笑着转动脖子。
贾琥没动。
他目光扫过这一圈拿着武器的壮汉。
胃里的酸水不翻腾了。
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他扭了扭发酸的脖颈。
颈椎骨发出一串脆响。
贾琥缓缓捏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