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后头的正院。
屋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
王夫人靠在大红秋香色的引枕上,手里捏着一串星月菩提。
她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大丫鬟金钏儿跪在脚踏上,不轻不重地替她捏着小腿。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厚重的猩红毡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撞进门槛。
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脸朝下摔在青砖上。
鼻梁磕出了血,他也顾不上擦,直接翻身跪好。
“太太!反了!反了天了!”
小厮扯着公鸭嗓嚎,声音直打哆嗦。
王夫人手一抖。
旁边案几上的汝窑茶盏被袖子带倒。
“啪”的一声脆响。
茶水泼了一地,几滴滚烫的茶汁溅在她的缎面裙摆上。
“号什么丧!”
王夫人睁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谁反了?”
小厮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外的方向。
“是大房的琥三爷!”
“他把外院账房给砸了!”
王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停下手里的佛珠。
“哪个琥三爷?贾琥?那个在柴房里等死的病痨鬼?”
“就是他!”小厮连连磕头,“他带头去账房要月钱,吴管事没给。”
“他……他把吴管事打得吐血,还一拳把红木大门打穿了!”
屋里瞬间安静。
金钏儿停了捏腿的手,满脸愕然。
一拳打穿红木门?说书呢?
王夫人冷笑了一声,指着那小厮的鼻子。
“满嘴胡唚!编瞎话也找个像样的。”
“他一个庶子,风吹就倒,能砸门?”
小厮急得直拍大腿。
“太太,千真万确啊!门外头十几个护院全让他打断了骨头,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还逼着吴管事开柜子,抢走了一百两现银!”
抢银子。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王夫人的耳朵里。
打狗还得看主人。
这账房是她亲自管着的,那是二房的脸面。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丝线“崩”地一声断了。
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子散落一地,滴溜溜乱滚。
她指节用力到发白,保养得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啊。”
王夫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砸我的账房,抢我的银子。”
“他一个快断气的庶子,哪来的这通天胆子?”
她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金钏儿。
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
贾琥不敢,那背后肯定有人。
肯定是贾赦那个老不死的,或者是邢夫人那个蠢妇。
眼看着自己把持了中馈,大房眼红了,故意拿这个庶子当枪使来恶心人。
“去叫周瑞家的!”
王夫人咬着牙,声音尖利。
“把院子里的健妇、粗使婆子全给我叫上!”
“再点二十个护院!”
“我倒要看看,大房今天是不是真要翻天!”
一时间,整个二房的正院炸了锅。
灯笼火把被一盏盏点亮。
……
同一时间。
贾琥已经不在账房了。
他把一百两雪花银揣进怀里,顺便一脚踢在吴贵的后脖颈上。
肥胖的管事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走正门肯定要被缠住。
贾琥转身进了一旁的穿堂,绕到后花园。
找了处稍微矮点的院墙。
助跑两步,脚尖在墙砖上一点,双手一撑。
稳稳翻出了荣国府。
落地的时候,腿肚子有些发酸。
但怀里的银子沉甸甸的。
半柱香后,街角的同仁堂药铺。
贾琥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味和煞气推开门。
衣服上沾着泥和不知谁的血。
掌柜正打算盘,抬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
还以为是来抢劫的响马。
“啪。”
贾琥把两锭五十两的银元宝砸在柜台上。
“要你们店里年份最老的老山参。”
掌柜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口唾沫。
不敢废话,赶紧从里间取出一个红木盒子。
“百年份的辽东野参,您……”
“切片,包好。快点。”
贾琥打断他,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拿到药包,他连找零都没要,转身就走。
再次翻墙回到那间破败的柴房院子。
冷风呜呜地刮。
院子角落里有个破泥炉子。
贾琥抓起一根劈柴塞进去,拿火折子点了半天。
柴火返潮,冒出刺鼻的浓烟。
他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睛熏得发红。
没停手。
找了个缺口的砂锅,洗干净,倒水。
水开了,把切好的参片一股脑倒进去。
拿着把破蒲扇,蹲在炉子前用力扇风。
火苗窜起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右手的指关节破了一大块皮,血迹早干成了硬壳。
他看都没看一眼。
浓重的人参苦味飘出来,盖住了院里的那股霉味。
水咕嘟嘟地翻滚。
熬了足足两刻钟,汤汁变成了深褐色。
贾琥拿抹布垫着砂锅的耳朵,把药汁倒进粗瓷碗里。
端着碗进屋。
梅姨娘还在昏睡。
脸色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点,但呼吸依旧微弱。
贾琥把瓷碗放在床头。
半跪在床沿上,伸手垫高女人的后背。
拿勺子舀起一点药汤,自己先吹了吹。
有点烫,但能下咽。
他用大拇指压住梅姨娘的下嘴唇,撬开一点缝隙。
把黄褐色的药汁一点点灌进去。
动作有些生疏,但极稳。
梅姨娘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本能地滚动。
药咽下去了。
一勺接着一勺。
一整碗老参汤见了底。
贾琥放下碗,退后两步,死死盯着床上的女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到半炷香。
梅姨娘那蜡黄如纸的脸皮底下,终于透出了一层活人的微红。
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了,呼吸声不再像破漏的风箱。
视网膜上,蓝色的半透明字体悄然浮现。
【病患已服下百年老参,气血充盈。】
【胎中痼疾彻底拔除。】
【当前状态:虚弱(需静养)】
蓝色字体慢慢淡去,消失在空气中。
贾琥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直死死绷紧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悬在嗓子眼的石头砸到了地上。
这命,算是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只要活着就行。
贾琥扯过那床破被子,小心翼翼地给梅姨娘掖好被角。
盖住漏风的地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站起身去缸边洗把脸。
猛然间。
院子外头,响起了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
踩碎枯叶的沙沙声密密麻麻,听这动静,至少有三四十号人。
紧接着。
七八道火把的亮光,顺着漏风的破窗户缝照进来。
把半个阴暗的柴房映得通红。
“把这破院子给我围死!”
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砸在院墙上,透着咬牙切齿的狠毒。
“连只耗子也别给我放出去!”
门外,人影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