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顺着歌声找过去。那歌声不成调子，却透着一股子自在，唱两句就断，断一会儿又接上，中间还夹杂着“小二再打一壶”之类的吆喝，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安城的早晨热闹得不像话。林乐穿过两条巷子，街面忽然豁然开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里翻飞，卖早点的摊子前头烟气蒸腾，蒸笼一掀开白茫茫的热气扑出来，裹着肉香和麦香。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担子上插满了花花绿绿的绒花和糖人；有蹲在墙角逗鸟的老头，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比谁都响。林乐一边走一边看，眼睛不够使。
他以前在游戏里见过王者大陆的城池建模，那些线条精致归精致，可到底是一堆数据堆出来的皮相。眼前不一样，脚下青石板被踩得油亮，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有猫在舔爪子，路边有人蹲着吃面吃得满头大汗。
所有细节都活生生的，带着尘土味儿和烟火气。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家酒馆。醉仙居。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在二楼檐下，字的笔势狂放，最后一笔拖出老长，像喝醉了酒的人没站稳踉跄了一步。门口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红灯笼，门板半敞着，里头飘出醇厚的酒香和零碎的说话声。
而就在醉仙居门外的石阶上，靠着门框坐着一个人。那人的白衣在晨风里轻轻拂动，料子不算新，边角有些发黄，但穿在他身上偏就生出一股子说不出的飘逸。一头墨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散下来搭在肩头，衬得脸更白，眉更浓。
他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展开来，姿态散漫到极致，手里拎着个青瓷酒壶，时不时仰头灌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一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林乐站在街对面，看呆了。
那就是李白。王者荣耀里头那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李白，刺客榜上常年霸榜的李白，写诗跟喝水一样随意的李白。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家酒馆门口，一只手提着酒壶，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狗尾巴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林乐默默地摸出怀里那张账单，展开来又看了一眼。三千六百四十二通宝。他再看向李白，那个光风霁月的潇洒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欠了全城酒楼一屁股债的人。
“这也太……”林乐嘀咕了半句，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自己一个月才挣三百通宝，他要是不还钱就得饿死，怕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迈开步子，横穿街道，朝醉仙居门口走去。
他还没走到跟前，李白忽然动了。那个靠着门框的姿势没变，酒壶也没放下，但他原本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林乐根本没看清，只感觉眼前白影一晃，那个靠着门框的人就变成了一道掠上屋檐的残影，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衣袂在风里展开，像一只舒展翅膀的白鹤。
“喂！”林乐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李白在屋檐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往下看。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被追债”的紧张感。那张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微微歪着头，提着酒壶朝林乐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酒。晨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这位小兄弟”，李白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清朗又散漫，“找我有事？”
林乐仰着头，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他怀里揣着那张厚厚的账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狄仁杰说过的话。“吃软不吃硬、好好说话、别跟他横......”
可面前这个白衣剑仙正站在屋顶上冲他笑，那种笑容带着三分酒意三分戏谑还有四分“你追不上我”的笃定。
“我……我是稷下学院的”，林乐终于挤出了一句，“城管队狄大人让我送个东西给您”。他斟酌着用了“送个东西”而不是“您欠了三千六百四十二通宝”。这叫语言的艺术。
李白挑了挑眉。他站在屋檐上的姿势极其放松，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提着酒壶，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林乐几秒，目光从林乐那身粗布衣裳上滑过，在那双露脚趾的鞋面上停了停，又回到林乐脸上。
“狄仁杰让你来的？”李白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恍然，又带了几分“果然如此”的笑意。“他还在惦记那点酒钱？”林乐赶紧点头：“是、是的。狄大人说这账单拖了好几年了，酒楼协会那边一直在投诉……”
“投诉就投诉呗，”李白浑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了一滴，他也不擦，“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投诉了。”
林乐急了：“可是狄大人说如果收不回来，要扣我工钱，我一个月就三百通宝......”“三百通宝？”李白放下酒壶，从上往下打量林乐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稷下学院就这点工钱？”
“嗯……毕竟是杂役”“杂役啊......不过也确实少了点。”李白居然点了点头，一副“这事儿确实不合理”的表情，然后又摇了摇头。“可我最近手头也紧，买酒的钱都快没了，哪来的钱还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无辜。
林乐站在下面仰头看着李白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间竟然词穷了。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想狄仁杰说李白吃软不吃硬，那他现在是软还是硬？他好像软也软了，硬也够不着屋顶。
“那个……”林乐酝酿了一下措辞，“要不您先下来，咱们当面聊聊？这仰着脖子跟您说话，我颈椎不太好。”
李白被他这句逗笑了。那笑声不高，像酒液滑过喉咙时带出的低音，碎在晨风里好听得很。他低头看了林乐一眼，那双桃花眼里难得地浮起一丝兴味，仿佛林乐这个人对他来说忽然有了点意思。
“行吧。”话音落地，白影一掠，李白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在林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衣袂还在翻卷，酒壶里的酒一滴没洒。他站定了，微微偏头看着林乐，神情里那点戏谑收了几分，换成了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林乐。”“林乐，”李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不太烈的酒名，“你刚当杂役几天？”“第三天。”“第三天就被狄仁杰派来讨债。”李白摇着头笑了一声，“他真是越来越会挑人了。”
林乐看着近在咫尺的李白，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比他想象中要年轻，要随和，但也比他想象中更难搞。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多，酒意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雾，底下是什么，林乐现在还看不透。
李白见他愣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很轻地落下来，带着淡淡的酒香。“这样吧”，李白说，“今天我心情不错，你请我喝一壶，我考虑考虑还债的事。”
林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又抬头看了看李白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我、我口袋里就六个通宝……”
“六个也行，”李白毫不在意地一笑，“聊胜于无。”林乐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从怀里摸出六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