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里没有时间。
普罗托斯不知道自己在空洞里走了多久。可能三天,可能三年,可能三十年。他试过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万下就忘了;他试过在石头上刻道,刻到第一千道的时候,那块石头自己长出了新的表面。这里的光是假的,方向是假的,连脚下的路都是假的。上一秒他踩着一片碎石,下一秒碎石就变成了某种黏糊糊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踩到一团以骸。
"……抱歉。"他诚恳地说,"踩着你了。"
以骸没理他。它正在啃一块以太结晶,啃得咔咔作响,碎屑溅到他裤脚上。
普罗托斯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敲了敲它的壳:"喂,问你个事儿。你见过一个……嗯,怎么说呢,长得挺好看的小姑娘吗?大概这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拿刀很利索。"
以骸抬起头,用一个眼珠子一样的核心瞪着他。
"算了。"普罗托斯摆摆手,"当我没问。你这种货色,估计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以骸低下头,继续啃它的结晶。
普罗托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远了还能听见身后咔咔的啃食声,像某种诡异的送别。
空洞的规则在他眼里是透明的。
普罗托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规则最薄弱的地方。那是他当年研究空洞时发现的规律,就像水流会沿着阻力最小的地方走。他闭着眼都能感觉到这片空间哪里在塌陷,哪里在膨胀,哪里藏着一颗还没发芽的业核。这种能力他管它叫"妄观"。妄,狂妄的妄;观,观世的观。狂妄地看穿虚妄,一点不玄乎。
"妄观。"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多好使。塔尔塔罗斯那老东西要是早学会妄观,也不至于被我撬走一半权柄。"
他说着说着自己乐了,笑了好一会儿。
"……行,笑完了。"普罗托斯收起笑,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伸手按在脚下那片灰黑色的地面上。
"有意思。"他眯起眼睛,"这里……有业核的味道。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闭上眼睛,指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那是一种很奇特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他一声。
"不是塔尔塔罗斯新造的。"他喃喃道,"是老货。旧文明时期,好像和我还有些关系……有人在里面封过东西。"
他睁开眼,眼神一凝。
"……挽昼?"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他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手。
"不是不是不是。"他飞快地摇头,自言自语,"想多了。旧文明从里面拿出业核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是她。普罗托斯你清醒一点,你可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别整天惦记你那不孝徒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是万一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她真的在这里封了东西呢?"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久到脚下的地面又换了好几种颜色。从灰黑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蓝。
最后他一跺脚。
"行!看看就看看!"他冲着虚空大声说,"反正老子也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我倒要看看,我那好徒儿,到底在这儿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他说完,转身,朝着共鸣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空荡荡的黑暗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路上他还遇见过别的东西。
有一回,他踩进一片"镜子区"。那是一片被规则扭曲得彻底失真的空间,里面的一切都倒着长。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站在头顶,冲他挥手。他冲倒影招了招手,倒影也冲他招了招手。
"老伙计。"普罗托斯说,"你也出不去吧?"
倒影没说话。但它指了指一个方向。
普罗托斯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片废墟。
那是旧文明的遗迹。半截坍塌的穹顶,几根断裂的石柱,上面刻着已经模糊的符文,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符文,用来封印业核的那种。
他站在遗迹前,沉默了很久。
"……罗斯凯利法大学的分院。"他轻声说,"我在这里上过课。"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断柱,指尖触到冰冷的、粗糙的石面。符文在石面上微微发光,像是还认得他。
"好家伙。"他笑了一下,"连你都没死透。"
他收回手,没有多留,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又转回来。
"会回来的。"他对着废墟说,"等老子出去,就回来把你们一个个挖出来。"
他继续走,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以骸的嘶吼,不是空洞变化促使建筑发出的悲鸣。是……人声。
很远的、几乎被以太扭曲得不成样子的人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有人在呼救。
普罗托斯猛地抬头。
"……活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精神一振:"这鬼地方,居然有活人?!"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等等。"他警惕地眯起眼睛,"不会是塔尔塔罗斯那老东西又耍我?派个幻影来逗我玩?"
他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又听了听。
那人声还在。而且听起来……好像越来越近了。
普罗托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肆意骄傲。
"管他呢。"他说,"就算是幻影,老子也要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真活人,"
他顿了顿,眼睛亮得吓人。
"那就有人能带我出去了。"
普罗托斯朝着声音的方向,大步走去。
空洞在他身后,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