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洞的阴影里,普罗托斯循着声音走。
声音是从裂隙里传来的。空洞的裂隙——那种把两片空间硬生生撕开又缝在一起的裂缝,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普通人掉进去就没了,连骨头都找不着。但普罗托斯不是普通人。
他站在第一道裂隙前,歪头看了看。
"哟。"他说,"挺新的。刚裂开没多久。"
他伸手,在裂隙边缘摸索了一下,找到那道规则最薄弱的地方——就像找到一扇虚掩的门。他侧身挤了进去。
裂隙里面是另一片空洞。更黑,更冷,以太浓度更高。普罗托斯吸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呛。塔尔塔罗斯那老东西的地盘,味道就是冲。"
他继续走。
第二道裂隙,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通向更深的地方,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扭曲。普罗托斯穿过它们,像穿一件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边走边嘟囔:"这谁家的孩子,跑这么深来……"
穿过第四道裂隙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片废墟里,斜躺着一只半埋在灰土里的行李箱。箱子半开着,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和一根银色的、顶端镶着暗色宝石的手杖。
普罗托斯蹲下来,把箱子扒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正装,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还有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布料的手感极好,一看就是好东西。
"……哟。"普罗托斯拎起那件外套,抖了抖灰,"好料子。谁这么讲究,连逃命都带着正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袍子,乱发,沾满灰的脸,活像个野人。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吧。"他说,"既然有人送上门来,那老子就不客气了。"
他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三下五除二把破袍子扒下来,换上那套正装。衬衫有点紧,但还算合身。他系好领带,又拿起那根手杖,掂了掂——很沉,重心很稳,像是为学者量身定做的手杖。
他拄着手杖,站直了身子,对着废墟里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一个衣着得体、手持精美手杖的绅士。乱发被随手拢到脑后,露出那张虽然疲惫却轮廓分明的脸。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嚣张,欠揍,带着天才特有的傲慢。
"……不错。"普罗托斯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我,普罗托斯,旧文明最顶尖的学者,怎么能穿得像个野人?"
他拄着手杖,继续往前走。
"赫利俄斯机关?"他忽然想起制服上的字样,皱了皱眉,"赫利俄斯……太阳神?这年头的人,取名倒是挺大气。不过这机关是干什么的?没听过。"
他摇了摇头:"算了。反正跟老子没关系。老子只管找那几个活人。"
他穿过第五道裂隙,第六道。
声音更清晰了。不是呼救,不是吵架——是……哭声?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某个孩子在做噩梦。
普罗托斯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道裂隙。
然后他看到了。
两个少年倒在空洞的一片空地上。一男一女,都穿着某种机关的制服,十几岁的模样。男孩把女孩护在身下,背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女孩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青紫——是以太侵蚀的迹象。
两人都昏迷着。
普罗托斯站在原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哈。"普罗托斯轻轻说,"还真有活人。"
他走过去,先探了探男孩的鼻息,又摸了摸女孩的额头。然后他啧了一声:"还行,没死透。就是以太侵蚀有点重,再不处理,过不了多久就得变以骸了。"
他低头,看了看男孩制服上的标记——一个他刚刚过的图案。
"赫利俄斯机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这是什么地方?这年头,人类的学校都敢往空洞里送学生了?"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算了。管他什么机关。孩子是无辜的。"
他伸手,按在男孩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指尖泛起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他分走始祖权柄后留下的力量,在空洞里还算好使。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啧,用一次,塔尔塔罗斯那老东西就得感应一次。"普罗托斯嘟囔,"不过俩孩子命要紧,感应就感应吧。反正那老东西也出不来。"
处理完男孩,他又转向女孩,替她驱散了些许以太侵蚀。做完这些,他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碎石上。
"……行。"他抹了把汗,"命是保住了。接下来等他们醒吧,不过,为什么感觉他们体内,好像有什么,嘶,有点熟悉,又说不上来。"
他靠着石壁坐下,手杖靠在手边,看着两个昏迷的少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普罗托斯,举世无双的天才,第一个打开空洞的人。"普罗托斯自言自语,"现在蹲在空洞里,穿着借来的正装,给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当保姆。"
他摇了摇头,又笑了。
"……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的睡脸,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们可得醒过来啊。醒过来,才能带老子出去。"
黑墙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震颤,像是某个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普罗托斯抬头,看向那个方向,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听见了。"他说,"我在这儿。有本事,你就来,无非又是一场无休止的纷争。"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两个昏迷的少年,忽然伸手,替男孩拨开额前沾血的碎发。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老师在这儿。"
说完普罗托斯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甩了甩头。
"……操。"他骂了一声,"我他妈说什么呢。"
他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这两个昏迷的孩子。
空洞在他头顶无声地旋转着,像一只巨大的、缓缓眨动的眼睛。
黑墙深处,那道震颤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