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还没亮。
顾长安就被人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起床。”
“……”
“徒儿。”
“……”
“太阳晒屁股了。”
顾长安闭着眼睛,声音含糊。
“太阳都没出来。”
玄清道人抬头看看窗外。
确实。
黑漆漆的。
连鸡都没叫。
老道想了想。
“那就是月亮晒屁股了。”
顾长安睁开眼。
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师父。”
“嗯?”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死吗?”
玄清道人捋了捋胡子。
“生老病死乃天道循环。”
“不。”
顾长安从被窝里坐起来。
“有些是嘴欠。”
玄清道人:“……”
半个时辰后。
顾长安背着一个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旧布包,站在青云观门口。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山里雾气很重。
远处的树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影子。
玄清道人站在门槛里。
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桃木剑呢?”
“背着。”
“罗盘?”
“有。”
“符纸?”
“有。”
“朱砂?”
“有。”
“钱呢?”
顾长安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二十。”
玄清道人咳嗽一声。
“够用。”
顾长安盯着他。
“你下过山吗?”
“当然。”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
顾长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玄清道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这个拿着。”
顾长安接过。
打开。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江州市。
临江区。
云景路十八号。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家?”
“八年前是。”
“现在呢?”
“不知道。”
顾长安抬头。
“电话呢?”
“不知道。”
“我爹的电话你不知道?”
“八年前那个号码打不通了。”
“我娘呢?”
“不知道。”
“大姐?”
“不知道。”
“二姐?”
“也不知道。”
顾长安沉默。
“所以。”
“你让我一个八岁的小孩,拿着一个八年前的地址,带着二十块钱,去几百里外找一家四口?”
玄清道人想了想。
纠正道:
“不是一家四口。”
“加上你,一家五口。”
“……”
顾长安开始摸桃木剑。
玄清道人立刻转移话题。
“徒儿!”
“此次下山,切记三件事。”
顾长安停下动作。
玄清道人神色认真。
“第一。”
“不得仗着自己会些术法欺凌普通人。”
“道法是用来救人的,不是让你逞威风的。”
顾长安点头。
这一点师父从小教他。
“第二。”
“遇事不要强出头。”
“你虽然有些本事,但天下之大,能人异士无数。”
“真正遇到看不透的人,先跑。”
顾长安再次点头。
“第三。”
玄清道人表情更加严肃。
“在外面吃饭一定先问价格。”
顾长安:“?”
“尤其是火车站附近。”
“为什么?”
玄清道人目光深远。
似乎想起了某些极其痛苦的往事。
“二十年前,为师在那里吃过一碗面。”
“多少钱?”
“十二。”
顾长安愣住。
“很贵吗?”
“当年别处两块。”
“……”
玄清道人拍了拍徒弟肩膀。
“江湖险恶。”
“你以后就懂了。”
顾长安突然觉得师父年轻时候可能混得也不怎么样。
交代完这些。
玄清道人又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黑色木牌。
木牌只有半个巴掌大。
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
正面刻着一个“玄”字。
背面则是一幅顾长安看不懂的古怪图案。
“戴着。”
玄清道人把木牌挂到他脖子上。
“不要弄丢。”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
“法器?”
“算是。”
“值钱吗?”
玄清道人脸色一黑。
“你怎么什么都问钱?”
顾长安冷笑。
“跟你过了八年苦日子,我不问钱问什么?”
“……”
“到底值不值钱?”
“不值。”
“哦。”
顾长安伸手就要摘。
玄清道人一把按住。
“戴着!”
“你不是说不值钱吗?”
“但是有意义。”
“什么意义?”
“师门传承。”
顾长安狐疑地看着他。
最终还是没有摘。
“行了。”
玄清道人挥挥手。
“走吧。”
顾长安站在原地。
没动。
八年。
从他睁眼记事开始,这座破破烂烂的青云观就是他的家。
院墙上的裂缝。
后院那棵老槐树。
厨房缺了一个角的水缸。
还有门槛旁边那个小时候被他拿石头砸出来的小坑。
每一样东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以前天天嚷嚷着要下山。
真正到了要走的时候。
脚却有些迈不出去。
玄清道人似乎看出了什么。
踢了他屁股一脚。
“赶紧滚。”
“挡着为师晒太阳了。”
刚刚涌上来的不舍瞬间没了大半。
顾长安捂着屁股怒视他。
“老头!”
“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滚滚滚。”
“记得喂鸡!”
“知道。”
“别偷吃我藏在床底下的糖!”
玄清道人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顾长安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什么糖?”
“……”
顾长安觉得自己应该把糖带走。
可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回去。
他转身沿着山路往外走。
走出几十步。
回头。
玄清道人还站在门口。
顾长安挥了挥手。
“师父!”
玄清道人也挥手。
“没钱了怎么办?”
玄清道人远远喊道:
“自己想办法!”
“……”
顾长安差点转身回去欺师灭祖。
等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玄清道人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淡去。
他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八年。”
“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山风吹动他的灰白道袍。
玄清道人低头。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三枚铜钱。
三枚铜钱上。
竟然全部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顾家气运被污。”
“血煞入宅。”
“夺财,伤亲,断后……”
老道轻声念着。
眼神越来越冷。
“好大的手笔。”
“就是不知道是哪条阴沟里的老鼠。”
“敢把手伸到我徒弟家里。”
说到这里。
玄清道人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半点平日里的不正经。
“最好别让贫道知道你是谁。”
……
另一边。
顾长安当然不知道师父正在算什么。
因为他现在遇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迷路了。
站在三岔路口。
顾长安拿着师父画的地图。
左看看。
右看看。
又低头看看纸。
纸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旁边写着:
“大树左转。”
问题是——
顾长安抬起头。
面前一共七棵大树。
“……”
“玄清。”
他咬牙切齿。
“你最好祈祷我能活着回来。”
折腾整整两个时辰。
顾长安终于到了镇上。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现代城镇。
汽车。
红绿灯。
手机店。
超市。
巨大的广告屏。
每一样东西都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过顾长安毕竟不是完全没见过现代东西。
村里也有电视。
王叔家还有一部智能手机。
所以还不至于把汽车当妖怪。
只是……
“好香。”
顾长安站在一家面馆门口。
走不动了。
早晨出门太早。
玄清道人只给他塞了两个冷馒头。
走了几个小时山路,早消化干净了。
面馆老板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小道袍的小孩,也愣了一下。
“小朋友。”
“吃面?”
顾长安点头。
然后突然想起师父临走前的话。
在外吃饭。
先问价格。
“多少钱?”
“牛肉面十八。”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二十。
吃完还剩两块。
江州还有几百里。
他陷入沉思。
老板看出不对。
“没钱?”
顾长安很诚实。
“有。”
“二十。”
“但这是我全部家产。”
老板愣了愣。
上下打量他。
“你家大人呢?”
“山上。”
“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嗯。”
老板皱眉。
正准备继续问,顾长安忽然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叔叔。”
“怎么?”
“你今天最好别碰水。”
老板乐了。
“为什么?”
“你水厄犯命宫。”
“今天有落水之险。”
老板笑着摇头。
“你这小道士还会算命?”
顾长安认真道:
“会。”
“那你算算我今天能赚多少钱?”
顾长安摇头。
“不算。”
“怎么?”
“你没给钱。”
老板:“……”
好有原则的小道士。
老板觉得有趣。
最后还是给顾长安下了一碗面。
“吃吧。”
“不要钱。”
顾长安抬头。
“真的?”
“真的。”
“那能加肉吗?”
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能。”
“谢谢叔叔。”
顾长安顿时眉开眼笑。
十分钟后。
一大碗牛肉面连汤都没剩。
老板看得直乐。
“慢点吃。”
“没人跟你抢。”
顾长安擦擦嘴。
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纸。
拿起毛笔。
蘸了点随身携带的朱砂。
刷刷几笔。
老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干什么?”
“饭钱。”
顾长安把画好的符递给他。
“放在身上。”
“今天不要离身。”
老板接过黄符。
哭笑不得。
“小神仙,你这符能值十八块?”
顾长安背起包。
认真纠正。
“二十五。”
“为什么?”
“加肉了。”
说完。
转身就走。
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
“这孩子。”
“哪家道观跑出来的?”
他随手把黄符塞进裤兜。
并没当回事。
下午。
面馆后厨水管突然爆裂。
老板进去关总阀。
脚下一滑。
整个人直接撞向装满滚水的大汤桶。
千钧一发之际。
裤兜里的黄符忽然发热。
老板身体莫名其妙偏了一下。
砰!
滚水泼了一地。
距离他的腿不到半寸。
老板脸色瞬间白了。
他站在那里。
半天没动。
然后猛地想起什么。
伸手摸向裤兜。
那张黄符已经从中间黑了一半。
老板呆呆看着。
半晌。
突然冲出面馆。
“小神仙!”
“那个小道士呢?!”
可街上哪里还有顾长安的影子。
而此时。
顾长安正坐在开往江州的大巴最后一排。
看着手里仅剩的两块钱。
陷入人生第一次真正的沉思。
师父说得没错。
山下。
果然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