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晃晃悠悠开出县城。
顾长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怀里抱着自己的旧布包。
这是他第一次坐长途汽车。
刚开始还有些新鲜。
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尤其是窗外越来越多的高楼。
青石村最高的建筑就是村长家那栋三层小楼。
而现在。
十几层、二十几层的楼一栋接着一栋。
顾长安趴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胃里也开始翻腾。
他默默坐回去。
闭上眼。
掐诀。
清心诀。
没用。
再掐。
静气诀。
还是没用。
五分钟后。
顾长安脸色发白。
终于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晕车。
师父教了他八年道法。
能镇邪。
能驱煞。
能画符。
能看风水。
偏偏没教过晕车怎么办。
“师父误我。”
顾长安喃喃道。
旁边传来一道笑声。
“小朋友,你一个人啊?”
顾长安睁开眼。
旁边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穿着米白色风衣。
手里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
正好奇地看着顾长安。
准确地说。
是在看他的道袍。
“哥哥。”
小女孩奶声奶气。
“你是电视里的小道士吗?”
顾长安想了想。
“不是。”
“那你为什么穿这个?”
“因为我是道士。”
小女孩眼睛一下亮了。
“那你会抓鬼吗?”
年轻女人有些尴尬。
“朵朵,别乱问。”
顾长安倒没在意。
“会一点。”
“那你见过鬼吗?”
“见过。”
“鬼长什么样?”
顾长安认真思考了一下。
“有好看的。”
“也有不好看的。”
“有些跟普通人一样。”
“有些脑袋少一半。”
小女孩小脸瞬间白了。
年轻女人赶紧打断。
“好了好了。”
“别吓妹妹。”
顾长安眨眨眼。
“她问我的。”
年轻女人哭笑不得。
这小孩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可爱。
她看了眼顾长安身边。
没有大人。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顾长安回答:
“我去找他们。”
“他们在江州?”
“应该。”
“应该?”
年轻女人愣了。
“你不知道?”
顾长安掏出那张地址。
“我只有这个。”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
云景路十八号。
江州本地人。
她眉头很快皱起来。
“云景路?”
“这个地方很多年前就改建了。”
顾长安:“……”
他就知道。
玄清那个老东西靠不住。
“现在叫什么?”
“那一片好像已经改成金融中心了。”
女人想了想。
“你爸爸叫什么?”
“顾明川。”
年轻女人动作突然停住。
“谁?”
“顾明川。”
“哪个顾明川?”
顾长安有些疑惑。
“我不知道。”
“我就一个爹。”
女人:“……”
她仔细看了看顾长安。
八岁左右。
长得很好看。
穿着一身虽然旧但很干净的小道袍。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离家出走的孩子。
“你说你爸爸叫顾明川?”
“嗯。”
“顾氏集团那个顾明川?”
“不知道。”
顾长安摇头。
“师父只说他很有钱。”
女人表情变得古怪。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明川。
那可不是“很有钱”三个字能够简单概括的。
至少在江州。
顾家绝对属于最顶层的那批豪门。
可顾明川……
什么时候有个八岁的儿子了?
女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小朋友。”
“是谁让你去找顾明川的?”
“我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
“玄清。”
“他为什么让你去?”
“因为我家快完蛋了。”
“……”
女人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这怎么越听越像骗子培养出来的小孩?
可谁家骗子让八岁孩子自己坐大巴去认首富当爹?
这也太离谱了。
就在这时。
大巴突然猛地一刹车。
车厢里响起一阵惊呼。
年轻女人赶紧抱住女儿。
顾长安也一把抓住前面的椅背。
司机骂了一声。
“会不会开车!”
前面一辆轿车突然变道。
险些撞上。
大巴重新启动。
顾长安却没有坐回去。
他看向前方。
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刹车的一瞬间。
他看见车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不对。
顾长安伸手进袖子。
摸出三枚铜钱。
往掌心一扣。
摇了摇。
摊开。
三枚铜钱。
两正一反。
顾长安小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
旁边女人看见了。
“怎么了?”
“司机今天有灾。”
“什么?”
“车也有问题。”
女人脸色微变。
“哪里有问题?”
顾长安没有回答。
而是解开安全带。
往前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
“哎!”
“小孩!”
“回去坐好!”
顾长安走到驾驶座旁边。
看了一眼司机。
司机四十多岁。
额头有汗。
眉心隐约缠着一缕灰黑之气。
但真正让顾长安在意的不是他。
而是方向盘下面。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叔叔。”
“怎么了?”
“你今天开车之前,是不是撞过什么东西?”
司机一愣。
“没有啊。”
顾长安盯着他。
“再想想。”
“石头、动物,都算。”
司机本来想让这孩子赶紧回去。
可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下意识回忆了一下。
“早上出站的时候……”
“好像压死了一只黄鼠狼。”
“不过那玩意突然从草里窜出来。”
“我根本刹不住。”
顾长安眉头皱得更深。
司机笑道:
“怎么?”
“黄大仙来报仇了?”
他只是开玩笑。
顾长安却点头。
“有可能。”
司机笑容僵住。
“小朋友。”
“别闹。”
顾长安没解释。
他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纸。
手指在纸面轻轻一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声音很低。
旁边几个乘客都听见了。
有人笑出声。
“这小孩拍视频呢?”
“现在家长为了流量真是什么都让孩子干。”
“衣服还挺像那么回事。”
顾长安完全没理。
符成。
他把黄符折起来。
递给司机。
“放这里。”
司机没接。
“小朋友,赶紧回座位。”
“叔叔。”
顾长安认真看着他。
“你如果不想这一车人陪你翻进沟里。”
“就听我的。”
车厢一下安静了不少。
司机脸色顿时难看。
“小孩怎么说话呢!”
前排一个男人也皱眉。
“谁家孩子?”
“这不是咒人吗?”
年轻女人赶紧走过来。
“小朋友。”
“先回来。”
顾长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
“让司机靠边停车。”
“为什么?”
“刹车要坏了。”
司机终于火了。
“你胡说什么!”
“这车早上刚检查过!”
顾长安还想说话。
忽然。
脸色一变。
“停车!”
几乎就在他喊出口的同时。
前方道路出现一个急弯。
司机下意识踩刹车。
脚踩下去。
刹车踏板竟直接沉到底!
司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刹车失灵了!”
车厢里瞬间炸了。
尖叫声四起。
前方。
道路尽头就是一个下坡急弯。
护栏之外。
便是十几米深的沟。
“都坐好!”
司机死死抓住方向盘。
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
顾长安却一把将刚才那张符贴在方向盘下面。
“乾坤定!”
啪!
黄符贴下去的一瞬间。
司机突然感觉原本疯狂抖动的方向盘稳了一下。
“叔叔!”
“挂低挡!”
“拉手刹!”
司机根本来不及思考一个八岁孩子为什么懂这些。
几乎本能照做。
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
车速开始下降。
可依然太快。
眼看就要冲出急弯。
顾长安咬破右手食指。
在黄符上一点。
“定!”
下一秒。
大巴右前轮狠狠撞上路边石坎。
砰!
整辆车剧烈一震。
所有人东倒西歪。
车头距离护栏不到半米。
终于。
停了。
整个车厢死一般安静。
几秒后。
才有人哭出声。
司机双手仍死死抓着方向盘。
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
看见方向盘下面那张黄符已经从中间裂开。
而刹车踏板旁边。
不知什么时候。
多了一撮黄色的毛。
司机的脸。
刷一下白了。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顾长安。
“小……”
“小师父……”
顾长安擦了擦咬破的手指。
叹气。
下山第一天。
先晕车。
后差点翻沟。
师父果然没骗他。
江湖险恶。
只是顾长安不知道。
车厢最后方。
一个戴鸭舌帽的老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惊慌。
此时。
老人正盯着顾长安脖子上的黑色木牌。
瞳孔微微收缩。
“玄字令?”
“玄清那个老家伙……”
“竟然还活着?”
……